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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ts‧十一基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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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卌二章‧攝影師 Letter from Golgotha

  「不怎麼樣,我想我一個人應該就足夠。昨天那兩人,一個是神槍手,一個是用刀高手,對人體關節也很了解。除此之外,實在是再普通不過。」   「那就放心地交給你。」五荒左垣態度輕鬆,將剛端上來的啤酒最上面一層泡沫喝得一乾二淨:「你哪一天回去?」   「我想回去過聖誕節。」   「……意思是?」   「二十二日中午的飛機,准許嗎?」   「那就一大早解決他們,然後我要找自己信任的人回來頂替副官的位置。」   「之後的事情都與我無關。」札鐸克手拿啤酒杯:「還有一件事情要麻煩,這次回國,我有一個多的『行李』。」   他在說到「行李」兩個字的時候口吻加重,暗示這個詞語代表的意義不僅止於表面。   「行李?」   「高一點一米,十七公斤左右。」   五荒還是沒聽明白,為什麼札鐸克特地告訴他一件行李的尺寸。   「路上撿到的。」   五荒左垣一臉茫然,不過腦袋運轉兩秒之後,雖然覺得奇怪,五荒卻發覺自己聽得懂他的意思。   「幾歲?」   「五歲,名字叫依瓷,不曉得自己姓什麼。」   「你想把本國未來的國家棟樑偷運回家……」   「不不不,這你就誤會了,依瓷是敝國人民。」   「怎麼會?」   「布雷格幹的好事。聽過布雷格?一個國際人口販賣組織。」   五荒頷首:「所以,你需要一份小女孩的護照和機票,是這個意思?」   「如果你能替我處理那就再好不過。」   「好吧,我盡量試試。」   「謝謝。」札鐸克露出放心的表情:「話說回來,萊霍。」接著的這段話,札鐸克稍微壓低了他的音量:「如果我就這樣離開,你一點都不怕東窗事發?再怎麼說,我也算你的部下,出了任何紕漏你都有監督責任。」   「這點你不用擔心,事情的責任歸屬根本不在我身上。當初任命你為客席醫師的是二荒,出了事情由她負責。」   「這樣哪。」   服務生走過來端上臘腸拼盤,退下後札鐸克先夾了一塊嚐。   「這裡的口味真道地。」   「我尤其喜歡他們克拉狄爾香腸的味道。」五荒左垣示意盤中的牛肉香腸,以及香腸旁邊的酸菜:「醬汁也很棒。」   「我喜歡這家餐廳。」   「忘了告訴你,晚飯時間過後,這裡美女也多。」   「喔?這個我最愛了。」   五荒淺笑,然後表情才漸轉嚴肅,繼續剛才的話題:「回到二荒。因為現在的九荒由二荒當權,還沒有人膽敢處置她,內閣總長也不會跟她過不去。簡單來說,事情會不了了之。」   「……真是無趣。」   「理論上她會派人追查你,尤其知道你真正的身分之後,但是我猜她不會花太多心思在你身上;如果我再從中阻撓,你要平安回塞萬唯爾不是問題。儘管如此,還是保有一定程度的當心啊。」   「哈哈……她能查出什麼?連我家在哪也查不到吧。」   「最近二荒和八荒在忙別的事情,應該不會認真對付你。可是這種事情誰也說不準,當心一點就是了,若她派出副官和蒙多菲,事情絕對沒有這麼簡單。」   「和蒙多菲‧莫德納,他有多難搞?」   「除了紮實強穩的劍術之外,他的能力相當棘手。和蒙多菲可以製造一個看不見的結界,把敵人關在裡面,並且讓結界內部的空氣完全停止流動。」   「要怎麼破解?」   「我不知道,沒真正跟他對上過。不過我猜總有辦法瓦解結界。」   「我會考慮考慮。那二荒呢?」   「二荒那女人是個變態,能力和和蒙多菲剛好相反。她可以在任何地方,包括真空環境中生成氣體。」   「所以也可以製造氮氣?」   「當然可以。為什麼這樣問?」   「……她好適合去洋芋片工廠做裝袋工作,有人這樣說過嗎?」   五荒看著札鐸克,一點也不想答腔。      ※      塞萬唯爾議會院現任議會長,格菲‧柯爾在國定假期的隔天一人獨坐於議會廳議長席,緊閉雙唇未發一語。整間氣派壯觀的議會廳堂闃無聲息,燈光昏暗,除了他之外半個人影也沒有,唯一的保全人員留守於遠方大門,安靜地等待老闆。格菲‧柯爾手中拿著一張白色、再普通不過的影印紙,仔細閱讀紙上拼湊的字句,反覆審看並陷入沉思。   過了片刻,他把那張紙揉成一團,表情平靜但手爆青筋,他拿起議長席上的電話,按下快速鍵,對著話筒吩咐幾句,又肯定地加重語氣,然後不耐煩地掛上電話。   他長嘆口氣,有些無奈。   格菲‧柯爾雖然是在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情況下成為現任議會院議會長,卻也是國家中少數知道什麼是「特殊能力」的人,同時也是少數清楚過去賽亞克里爾對塞萬唯爾國內擁有特殊腦波的人執行「清掃」這件行動的人之一。   他想到的是,五十年前的戰爭、五十年後的戰爭,冬月戰爭與七二七戰爭,決定兩國戰場勝負的關鍵,一直都是戰區前線與後援,一批又一批擁有特殊能力的士兵。   哪一個國家的特殊能力人力資源豐富,那個國家的軍力就會略佔上風。   簡單來說,戰爭的勝負被特種能力操作在手。   如果……真如信上字句所命令,將敵國的某個組織消滅,對塞萬唯爾是好是壞?      抓起掛在議長席椅背上的長大衣,格菲‧柯爾往議會廳大門走去。   保全人員向他敬禮,關上廳門,拿對講機吩咐其他警衛啟動議會廳保全,才陪伴在格菲‧柯爾左右往停車場前進。   格菲‧柯爾依舊未曾開口,面目嚴肅而帶些憤怒的餘慍。      ※      一輛噴著冰藍色烤漆的重型機車在山腰路上呼嘯而過,飛躍道路兩旁一棟又一棟高級別墅。機車上坐著一男一女,皆頭戴黑色霧面安全帽,看不到臉,身形卻都相當好看。騎車的男人手戴皮套,以熟練的駕駛手法將重型機車的帥氣特點發揮地淋漓盡致。後座女人肩上揹著鵝黃色肩包,雙手扶在男人腰際,有一條耳機線從她胸前垂吊的隨身聽延伸至安全帽內,她抬頭看了看天空,又低頭去輕靠著前方男人。   過了會兒,重型機車騎上山頂,在距離各各他宅邸幾公尺之處放慢速度。駕車的男人看到一名金髮年輕男人兀自行走在人行道上,正持手機講電話,他正想打招呼,後頭的女人已經跳下機車,摘下安全帽,開心地給了對方一抹迷人的微笑。   「十字,怎麼在這裡?」   「你們這麼快就回來?我剛才出來講電話。」   「喔喔,哪個女人啊?」   十字莞爾:「大學時代的女朋友。」   「果然。」   「怎麼樣,醫院的檢查報告如何?」   「不可能有問題,是你們擔心太多了,害我還跑一趟這麼遠的地方,給那些醫師折騰半天……」   伏燹基督打了個很大的呵欠。而重型機車的駕駛,曉星基督也拿下安全帽,露出一隻結疤的左眼與漂亮的淡綠色右眼。宅邸大門正緩慢地被打開,園丁走出來牽走曉星的車,帶走安全帽,開著大門等三人入內。   「既然聖子認為妳應該去醫院一趟,最好還是乖乖照做。」十字基督瞇細了一對水藍色的眼睛,建議她:「不然的話,又會被聖子叫去做苦差事。」   「我都說真的沒事了啦……」      右方隱隱傳來跑車的引擎聲,伏燹下意識循線看去。她發現有輛紅色跑車從山下的方向正往這邊開來,並且開始減慢速度,將車子停在各各他大門對面的馬路上。對於這輛行進路線有些可疑的跑車,伏燹本能地起了戒心,那雙漂亮的黑色眼睛斜斜看過對面,注視跑車駕駛座上金髮藍眼的年輕男人,然後發現自己認得對方。      夏佐‧汀柏瑞克。      她有些訝異,不動聲色,巧妙改變原本三人之間輕鬆悠閒的談天氣氛。   伏燹基督只是稍微變換與曉星之間的站姿,便彷彿在她和曉星中間,連結了某些牢不可破的關連。她的眼神顧盼,在那一瞬間也從原本漫不經心的隨性轉為令人再三回顧的驚艷,即使只是下意識用手耙梳過髮尾,每一個舉動都顯得饒富魅力。   曉星與十字挑眉,眼神先望向伏燹,再不著痕跡地望向那台跑車,嘴邊還在閒談。      駕駛紅色跑車的夏佐下了車,把車鑰匙收到口袋,拿掉臉上的太陽眼鏡,先是凝視對面的伏燹基督,接著相當肯定地快步朝她接近。   伏燹基督似是沒看到他,與十字、曉星繼續說話,露出微笑,大膽地伸手轉過曉星的臉龐,熟練地纏住他舌頭與他接吻。曉星基督任由伏燹吻著,但不積極回應,臉上面無表情。   一直到夏佐來到他們三人面前,十字才回頭作勢注意到對方。他並沒有開口說話,而是擋在夏佐與伏燹之間,眼神詢問對方的身分與出現在此的目的。   夏佐看了他一眼,原本注意力還在伏燹身上,卻認出十字那公眾人物的身分而覺得慌張。同時他發現對於伏燹旁邊的曉星並不陌生,因為曉星的臉孔與示門給夏佐看的照片中,那位被伏燹抓著手臂的男人一模一樣。唯一的相異之處,就是眼前的曉星左眼多了道疤痕、照片上則無。   「夏佐‧汀柏瑞克。」最後他決定報上名字,並且按照計畫行事:「伏燹基督,或者該稱您『絲德琳小姐』?我想要回之前被妳偷走的整組照片。」   聽到這一番話,曉星基督猜出對方身分,眼睛微瞇打量眼前的男人,犀利而不帶善意的右邊眼瞳隱隱閃爍著某種情緒。伏燹基督則緩下親吻曉星的動作,離開他身上而露出笑容,以略嫌戲謔的表情看著對方。   「真厲害,尋找失物找到這裡來。難道有誰在幕後協助著你?」   「我想要回照片,伏燹基督。我沒想到妳在飛機上接近我,完全是衝著攝影作品。」   伏燹基督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倒是十字基督和藹地告訴夏佐。   「東西不可能還給你,離開吧。」   「……沒要到照片我不會走。」   十字基督的笑容依舊淺淺浮現在臉上,原本的善意卻霎時轉為殺意。   「也行,想死嗎?」   夏佐有點錯愕,這和他認知的席隆特議員很不一樣。   「……我很滿意那組作品。既然原本是我的東西,當然有資格要求你們還來。伏燹基督,妳開個條件再把作品讓出,這樣如何?只要我能辦到,要我用錢買也可以。」   「你未免太搞不清楚狀況了。東西在我手上,為什麼還要讓你買回去?」   伏燹基督嗤聲說,勾著曉星的脖子巧笑倩兮。她的笑容在夏佐眼中依舊迷人性感,就如同那天在飛機上被吸引過去的相同調調。   「妳接近我完全是為了偷走攝影作品?妳到底是在哪裡偷的,座位上還是盥洗室的那個時候?」   此話才剛出口,曉星臉色乍變,十字基督行動卻快一步,抓住夏佐的衣領把他摔上別墅的圍牆,表情陰沉而不悅。   夏佐全身痛得說不出話,完全不曉得為何會突然被十字動手。伏燹基督拉著曉星的手臂枕著他,眼神彷彿在暗示夏佐別亂說話。   十字沒打算再為難夏佐,放開夏佐的領子就與曉星、伏燹轉身走回各各他。夏佐卻快速扶牆站起,追了上去。   「等一下,妳──」   一句話還未說完,曉星基督倏然移步,拳頭陷入夏佐腹內。夏佐霎時大退,眉頭緊皺,像是整個腹部都炸裂開來般的龐大痛楚,惹得他胃酸翻滾,表情猙獰萬分。   曉星基督俯視著他,抓起他的衣領把他摔到牆邊,按住他脖子打算有些動作。   「等等,曉星,放過他吧。」伏燹基督輕扯著曉星的衣袖要他別再繼續下去,曉星基督這才放開抓在夏佐頸項上的手掌。夏佐心有餘悸,而曉星那隻銳利右眼依然緊緊瞅著他。   十字佇立一旁滿臉笑靨,悠然自若。伏燹基督一手按在曉星胸前,一手朝夏佐伸,抬起他的下巴。   「快滾,我不會救你第二次,名攝影師先生。」   「我們走。」   「嗯,我要大睡一場。」   曉星拉走伏燹,十字走旁邊,三人把夏佐丟在原地,緩步走回各各他氣派無比的高大薔門。電動大門緩緩闔上,三人的身影也因此消失不見。      夏佐靠著牆壁,很不甘心,一對漂亮的藍色眼睛注視著薔門上的繁雜花紋,不斷思考任何能夠要回他被偷走的作品的法子。      ※      回到各各他家中,伏燹基督脫下鞋子就窩到沙發上睡覺。看著三人進門的聖子跟曉星要了伏燹的健康報告,順便吩咐女僕拉條被子替已經睡著的伏燹蓋上,轉身往廚房詢問廚師幾件家務方面的事情。   曉星打開他放在客廳桌上的筆記型電腦,連上網路,簡單收發幾封信件,十字拿了瓶開好的啤酒過來給他,指著他正在看的那封信,詢問:「新的生意?」   「嗯,信發到我這來了。」   曉星按下轉寄按鈕,將信件轉給聖子,然後又刪光信件匣內的其餘信件,仰首將啤酒灌入口內。   「剛才那男人,就是伏燹在飛機上偷照片的攝影師?」十字說道,淺淺的笑意中帶著某種程度的好事。   「對,The Time專屬攝影師,跟他們打對台的雜誌委託的案子。」   「伏燹和那男人……」   「聖子說過要發信給議會長,那件事情進行得如何?」   曉星基督面色不快地阻止十字說出完整問句,相當明顯地暗示他別再多嘴下去。十字自討沒趣,聳聳肩告訴他。   「今天議會長也該接到信件,這一兩天就會有改變。」   「好,謝謝。」   十字見曉星不再理會他,便自行走開。經過西樓走廊的時候,正好與綻華擦肩而過,綻華手上拿著一件外套,外加一個Lionel Nathaniel銀白色的流蘇水餃包,十字認出那是血的皮包。   「綻華,你們要出去?」   「嗯,任務。」綻華簡短回答,十字聽了後露出沒好氣的表情。   「似乎只有我沒任務。」      「因為你還有議員的工作,忘了明天有會議嗎?」      說出這句話的,是一臉笑容出現在樓梯口的影。她將手上資料的前半部分交給綻華,然後把另外一半交給十字。   「這些是明天要開會的資料喔。」   十字大致翻閱,抬起頭來還是覺得很不是滋味。   「為什麼其他人都有真正的工作,只有我要幹這些奇怪的事情。」   「別抱怨了嘛。」   影基督給他一抹笑容,然後又轉回樓上。   綻華也沒多理會他,拿著血的皮包便往門口去。      ※      塞萬唯爾內政院警務部長,馬洛‧席隆斯拿起桌上的電話,與線上待機等候的人交談。   「尤尼斯隊長。」   「您接電話了。」   艾絲梅拉妲‧尤尼斯好聽且氣質的聲音藉著話筒傳入馬洛‧席隆斯耳內,這種有著良好教養的說話方式卻並不令馬洛‧席隆斯有些許好感。對他來說,每次聽到艾絲梅拉妲的聲音,就知道這個國家又將有大事發生。   很顯然,有一件隱隱像是大事發生前兆的小事情,現在已經被確實證實,且送到馬洛‧席隆斯手上。   他看著手上的一張公文,上面清楚載道,延緩國內所有主要刑案調查,且將特殊警力追緝目標轉移至賽亞克里爾的官方機密組織,九荒。   說真的,他不清楚這條由議會院議會長親自下達的命令究竟代表什麼樣的涵義,他只知道如果真的要加派人力殲滅敵國的九荒──當然不能明目張膽地殲滅──那就只有動用國家警察第一大隊才有可能。   馬洛‧席隆斯想起了些十幾年前的老事情。      「席隆斯部長,近來無恙?」   「謝謝關心,一直都還算可以。」   電話彼端傳來艾絲梅拉妲的輕笑聲。如果是別人聽來,應該會覺得溫柔又高貴,在馬洛聽來卻只覺得壓力深重。   「我想,您應該已經收到來自議會院議會長的命令通知了。」   「事情傳到妳那邊的速度真快。」   「是的,而且第一大隊也準備著手展開行動。根據總隊長指示,目前第一大隊會優先將九荒列為第一目標。」   馬洛‧席隆斯心理嘟噥,「總隊長」真是一個許久未聞的名詞。   「那麼,你們最近這段時間追緝的各各他又要怎麼辦?」   「沒怎麼辦,先暫時擱著吧,反正各各他是跑不掉的。」艾絲梅拉妲說話的語調好聽又溫柔,但是又挾帶著這麼一絲淺淺的危險:「倒是,國內後進人才缺乏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必須向您提醒。」   艾絲梅拉妲指的是擁有特殊腦波、可以被警察大隊吸收的成員。最近這幾年並沒有任何新進成員加入國家警察,而且:「原本第一大隊、第二大隊的人手就不足以稱為一個隊伍的數量,部長。」   「我知道,第二大隊的隊員最近正密集接受訓練。」   「部長,我指的不是這個。」艾絲梅拉妲輕聲說道:「除了必須訓練第二大隊的新進隊員使用能力之外,我們還需要更多的成員。」   「妳的意思……」   「部長的女兒,我記得叫做菲琳西斯?」   艾絲梅拉妲用極為友善的口吻詢問;馬洛‧席隆斯眼神轉而陰沉。   「關於這件事情──」      ※      此時的墮天基督似乎被嚇到了。      他站在校舍較少被使用的一座樓梯邊、介於二樓與三樓之間的一塊平台。冬天的陽光藉著平台牆上的開放式窗口射入樓梯,在墮天臉上打出一格一格的花紋。   眼前是狄姬蹲在樓梯上頭低聲啜泣的景象。   墮天基督心裡暗想,與狄姬同班也快滿三年,他從沒看過這個運動比男生強、罵人比男生兇、一天到晚和學校作對,精力總是過於旺盛的同班同學流露出一丁點的灰暗情緒過。她的負面情緒彷彿天生就只有「生氣」這一種,和什麼憂鬱、悲傷、哭泣這種東西應該完全絕緣才對。   但是此時的狄姬居然在墮天面前哭得浠哩嘩啦,模樣和他印象中那些老是哭泣的女孩子好像沒差多少。   他有點尷尬,走上前去拍拍她的肩膀。原本低頭哭泣的狄姬抬起了臉,一看到墮天立刻強忍淚水,但最終居然「哇」的一聲,猛然抱住墮天再度嚎啕大哭。   「喂、喂,妳怎麼了。」   墮天錯愕,但也不致於神經大條到把對方推開。狄姬只是抱著他一味痛哭,完全沒有要解釋發生什麼事情的意思。墮天束手無策,伸手摸入口袋拿出手機,眼睛隔著一個抱著他的狄姬盯著手機螢幕,快速輸入菲琳西斯的電話號碼。   「喂,妳哭什麼,我叫菲琳過來,喂。」      ※      影基督向上一翻就越過教堂二樓打開的窗戶,無聲無息地進入神父的宿舍。她將手上的水蜜桃放到桌上,左右望望,注意到神父正靠著一張沙發呼呼睡著午覺。   「哎啊,來得不是時候。」   她自言自語,乾脆就把水蜜桃從紙袋中一顆顆取出,拿到水槽清洗乾淨。就在她一邊洗著水蜜桃、順便沖洗水槽內用過的餐具之時,原本睡午覺的神父恰巧清醒過來。   他聽到聲音,出聲詢問幾句,就已經知道來者何人。   「歡迎歡迎,這次也是帶水蜜桃嗎?」   「神父,您睡醒了?我這次買的聽說很甜,看你喜不喜歡這個品種。」影基督挑選其中一顆水蜜桃交到神父手上,並且告訴他她已經清洗完畢。   神父送入口中,水蜜桃的皮很結實,一咬下去,肉又多汁又柔軟,甜得不得了。   「真好吃,這是我吃過最好的味道。」   「您喜歡嗎?那我以後都買這種吧。」   「好啊,貼心的女孩。這個品種有名字嗎?」   「名字很特別,叫做『Evengeline』,是女孩子的名字。」   「大概又是愛情故事。」   「應該吧。」   影基督應了應,但沒特別覺得這是什麼可以深入的話題。神父也有感覺,同時也對水蜜桃品種名稱的由來沒什麼興趣。   「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影基督露出微笑:「很久沒看到您,想說下午沒事,就繞道打擾。」   「沒有目的?」   「也順便給您看樣東西。」   影基督坐到神父旁邊的沙發,將一條十字架項鍊從脖子上取下,交在神父手中。   「請您摸摸,有什麼感覺?」   神父依言用他粗糙的手掌握住十字架,輕輕撫摸著。   「這是上次從教堂裡拿走的那枚北俄亞羅白正教十字架?」   「沒錯。」   「摸起來有點燙,不是人類體溫的那種。」   「您還有任何其他感覺嗎?」   「我大概可以猜到妳找我摸這枚十字架的原因。」神父微笑,不急不緩地說:「怪異的觸覺,這種微微發燙的溫度就像……就像是有什麼東西保持著它。是妳上次提過的,那些『靈魂』?」   「真是厲害,一猜就中。」   「還好啦,雖然我老了,腦袋倒還沒退化得太快。」   影基督莞爾:「雖然神父您老是說對這些東西的感受力不大,卻還是可以感覺他們的存在。」   「妳的意思是,一般人感覺不到?」   影基督搖頭:「沒辦法,所以我才來找您。」   「我幫得上什麼樣的忙?」   「可以將這枚十字架交給您保管幾天嗎?更精確地說,我希望這枚十字架可以和墓園相伴數日。」   神父猜不透原因:「這樣的話,會像妳之前告訴我的,增加十字架上面靈魂的力量?是妳之前提過聚合意識的清晰化?」   「是的。」   「這麼認真回答我這種聽起來像是科幻小說才會存在的疑問,我有點不知所措。」   「其實我也不是很了解,不過的確是這樣子沒錯。」影基督說:「它們『進化』得有點慢,所以我想,既然需要聚合負面意識,如果可以讓十字架待在墓園附近,說不定效果會比較好。我不信任其他地方,如果神父您能替我保管是再好不過。」   「替妳保管十字架當然沒什麼問題,但如果妳的目的是要聚合負面意識,為什麼不試試找些『活人的負面意識』?」   「喔?」   「譬如死刑監獄、少年看守所、安寧病房?雖然我不太懂……殘留下來強烈的死人負面情緒並不多見吧,相較之下,活著的人才有能力去憎恨、作惡。」   影基督思考片刻,嫣然一笑:「說得也對。看來是我方向錯了,應該找另外一種地方把十字架收藏起來。」      ※      菲琳西斯走出一棟白磚砌成的獨棟三層樓房子,叫住墮天。   「沒想到我也翹課了,你居然把我帶壞啦。」   面對菲琳西斯半開玩笑的不實指控,墮天根本沒打算理會。菲琳西斯指著身後已經關上的屋子大門,告訴他:「狄姬的父母都在上班,她在自己房裡放著震耳欲聾的重金屬搖滾樂,亂摔東西洩憤,然後告訴我她沒事,要我先回家。」   「想一個人靜一靜?」   「嗯。」菲琳西斯說:「讓她冷靜一下,我們也不適合管太多。」   天上還在飄落細雪,他們兩人並行走在人行道上,往公車站去。   「你可能沒聽過,狄姬和她哥哥處得不好。」   「我只知道她有一個妹妹。」   「我說的是她遠房表哥。他的父母因為意外死得早,被狄姬的爸爸收養做養子,法律上是狄姬的哥哥。這個學期結束後的寒假,那位在外地讀大學的哥哥要回來住,她為了這件事情和父母鬧得很不愉快。」   墮天心想,他不懂。   「她的父母有些偏心,或者,至少狄姬這麼覺得。她認為父母對那位表哥的照顧遠勝於親生女兒,加上一些父女關係之類的爭吵,狄姬的叛逆期好像來得有點慢──你也知道狄姬的個性。總之他們家最近並不平靜。」菲琳西斯的表情一臉無奈:「她甚至還說,她懷疑就是那位表哥殺死他的父母。」   「很像電影情節。」   「哈哈。今天會蹲在學校的樓梯間哭,是因為她接到父親的電話,知道表哥整個寒假都要回來住,而她則必須清出房間去和妹妹睡。你知道這種事情總是讓人難受,她覺得自己被父母丟棄了吧。」   墮天基督還是感覺完全不能理解。   「你不懂女孩子的心理啦,尤其是長女。」菲琳西斯說明:「長女一向很有權勢,總是可以霸佔父母的愛和注意。如果半路突然出現一個人──一個不能接受的人,搶走所有關愛和注意,尤其還被父母比較來、比較去,作為責罵的理由,被點燃的憤怒會很恐怖喔。再加上,狄姬自尊心這麼強、脾氣這麼不好……」   墮天基督招了一下手,正朝站牌駛來的公車停在他們面前,兩人上車。   「我一直不覺得關愛和注意有什麼大不了……」   「是嗎?」菲琳西斯露出不認同的表情:「對很多人來說很重要。你只是因為一直待在充滿關愛的環境,一直都是長輩們注意的對象,才沒有發覺自己其實很幸福吧。」   墮天沒有回答,他思索著,並在心裡自問,是這樣子嗎?      ※      曉星基督將電動雪橇滑到結冰的湖面上,筆直朝遙遠前方湖中央的兩座小島前進。遼闊平廣的視野,冰白的色彩遍佈曉星所能望及的每一個地方。等到他穿過小島之間的隙縫,越過島嶼到另外一頭,眼前景觀霎時多了幾分人氣。除了不遠處目的地的燈火通明,冰面上往來許多駕著雪橇的遊客旅人。曉星繼續朝湖面餐廳划去,過了五分鐘,便將雪橇停在餐廳門口,跳下雪橇走入露天座位區。      露天咖啡廳配備許多的高架火爐,確保每一個座位都溫暖無虞。客人們在一個個搭起陽傘的座位底下談笑甚歡,而女侍已經提前換上聖誕裝扮,端著盤子來來去去。   曉星基督來到一位穿著全套黑西裝的客人之前,拉椅子坐下。   對方有著一頭金髮,點了杯俄亞羅白熱茶放在身前。他看到曉星便露出淺笑,準備從公事包中掏出文件。   曉星坐下後先向走過來的女侍點了伏特加,才慢條斯里將菸放到嘴裡點燃。   「好久不見,麥迪奇斯‧克拉克先生。」   「曉星基督,與上次碰面已經相隔半年了呢。」   曉星微笑,將一陣煙霧吐出:「這次貴公司想要買走誰的性命?」   「這位。」   麥迪奇斯拿出一張照片,上面映著一名女人清晰的正面,年齡大概在四十歲上下,黑髮棕眼,眼尾有些皺紋,但整體看起來並不老。脖子保養得還不錯,眼角有顆小痣。   「敝公司前任技術工程主管,一個多月前離職。另外,這是支票。」麥迪奇斯又拿出一張寫著五十二萬元的支票放在曉星面前。   「了解。」曉星伸手將兩張紙折起收在自己上衣口袋,同時女侍走近送上伏特加。曉星直到女侍走遠了才再度開口:「你的委託信上表示要指定殺手,並說當面決定。所以我要知道你的決定。」   「是這樣的,上一次我沒有指定殺手,因此你說無法指定死法。」   「也就是,你其實想要指定死法。」   麥迪奇斯頷首:「刀,可以嗎?」   「可以,還有特別要求?」   「我要看起來像是自殺。」   「可以。還有嗎?」   「就這樣。」麥迪奇斯攤手,過了一秒鐘,又表示疑問:「雖然這或許是你們殺手一行的作風,可是,你什麼都不打算問?」   曉星挑起一邊眉,抖掉煙灰:「我應該問什麼。」   「目標身分、殺人動機、為什麼希望對方死於自殺……諸如此類。」   「如果你願意說明,我當然願意聽,如果不想,也無所謂。」曉星基督表示:「命令下達者是貴公司的老闆,你只不過是代表,或許這些事情你也不清楚。」他停了片刻:「而且,對於和圓滿完成任務無關的資訊,我沒有得知的慾望;反過來說,如果有我想要知道的事情,不可能查不出來。」   麥迪奇斯莞爾:「不愧是各各他,夠專業。」   「謝謝。」      ※      聖子基督推開一扇漆著斑駁紅漆的木門,率先走入室內,後頭跟著血基督。   進到屋內,聖子直接找到躺在陰暗牆邊一張藤椅上睡覺的異國老人。那老人有一頭花白的長髮與長鬚,儘管冷風颼颼灌入室內,老人身上只穿著一件略帶汗黃色的白色汗衫。   屋內依舊是股霉味,這裡一年四季都如此。   「周穆爺爺。」   聖子基督開口說話,幾乎是在同時間,原本假寐的老人睜開濃稠大眼,直起身子出現在聖子正前方。   老人直立的高度大概到聖子眼睛,因此必須抬頭才能與聖子直視。   「各各他的首領親臨小店,實是蓬蓽生輝哪。」   「周穆爺爺,這些客套話就免了。」聖子基督轉身,不經意地瞟了室內一周,便朝屋後的工作房走,血基督一語不發跟在後面。周穆爺爺亦步亦趨跟上去,態度上似乎比招待其他人還多了份好奇。   「三度、三十度、三百度。今天來是什麼原因?」   「送修。」聖子回頭告訴周穆爺爺,然後放慢腳步,讓血基督走前面。經過通往屋後的小門時,血基督準確攔截了分別從三度、三十度、三百度方位射出的飛鏢。   第四枚,從右下方直襲的隱藏飛鏢則被周穆爺爺攔截而下。   「謝謝。」   「不謝,首領親自光臨嘛。」周穆爺爺笑嘻嘻,手一擺歡迎她們進入屋後工作間。   血基督走前面、聖子在後。進入工作室的瞬間她想,第四枚飛鏢的位置大概在一百二十度,應該是三千度的意思。      工作室左方,黑髮的垂垂正脫掉身上汗涔涔的衣服,套過牆上掛著的乾淨白衫。他回頭便看到走進來的聖子和血,點頭打了招呼。   「血基督,氣色不錯嘛;聖子首領,好久不見。」   血基督沒有搭話,聖子頷首:「我們來送修。」   「妳的蜘蛛武器嗎?」   聖子基督將她的手套──『蛛絲』放在工作桌上,血基督也將三把長劍放上去。垂垂瞄了一眼,有黃龍和舞鳳,另外還有伏燹的長劍──『獨釣者』。   「我的黃龍寶貝和舞鳳寶貝,好久不見!至於獨釣者嘛,到底有幾年沒看到你了……伏燹基督一定把你虐待得很慘,可憐可憐。」   「機能都沒有問題,今天來只是例行維修。」   「喔?最近有什麼特別的事情?」   「我們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待在國內。」聖子解釋需要維修的原因,一面將口袋裡一張單子拿出來攤開,放在垂垂面前:「隨行用的琴弦、綻華的銀針、虎要的鑽石粉、還有十字需要的金屬材料,加上我的手套、血的兩把長劍、伏燹的劍──所有費用計算完畢以後再告訴我。」   垂垂閱讀單子上訂製的武器數量,猜測:「大家都需要補充大量武器,也就是說──你們全部人,有很長的時間都不會待在國內?」他皺起眉頭,覺得訝異。   「對。」   「我的天,你們要去哪裡度假?」   「封郚。這則消息不要流傳出去。」   「消息從來只有進門的道理,沒路出去。」垂垂把單子釘到牆上:「什麼時候出國?很急嗎?」   「月底走,可是我們要早點拿。」   「好。」   垂垂走到月曆旁邊,拿了支筆點在十二月二十五號:「今天是五號……聖誕節拿貨。」   「十九號。」   「十九號?」   「拿到武器後,我們還要有時間做個人調整。」聖子解釋:「這是最急件,我們可以多付點錢。」   「好吧好吧,有錢最大。」垂垂聳聳肩:「反正主要是維修和材料,只有隨行基督的『蠶吐』比較麻煩。」   「另外,」聖子微笑:「伏燹要我轉告,她還要一把刀,由你挑選。」   「這傢伙……」   「她要睡覺,不想過來,所以要你挑一把現成的刀給她。」   「刀子哪有這樣給人的。」垂垂嘟噥:「最合手的刀都要特別訂製,她每次只管著突然出現隨便拿走一把,上好的藝術品都給她折磨成一堆破銅爛鐵。」   聖子聽了莞爾:「她說,不用擔心,因為你一定早就打了適合她的刀子等她來買。」   「唔──」   「她還說如果不賣給她,那只好親自登門拜訪。」   「唔──不要,給她給她。」   垂垂轉身走到擺滿長劍的架子前面,伸手拿起一把由淡金色劍鞘包裹的長劍,劍柄部份稍暗,多混了一點棕色。   「好漂亮。」   「特別打給她,名字是『Agnolotti』。」   垂垂將長劍交到聖子手上,聖子低頭一瞧,立刻就知道其之所以叫做『Agnolotti』的原因。   「你難得取了嚴洲風格的名字。」   「用家鄉話取名,取久了靈感就沒啦。反正這把刀要給伏燹,不用太在意名字品質……倒是她怎麼知道我趁生意不好的時間多打了一把,準備高價賣她?」   「我也不曉得,高中時候她也常常這個樣子。」   「沒錯!我老是被欺負。話說回來,聽說她受傷,應該沒大事?」   「這個嘛,伏燹的傷勢比虎之前還嚴重。」   「令人訝異。」   「很少看伏燹受這麼重的傷。」聖子說:「輸了很多血,還一度狀況危急。」   「這倒不用擔心,禍害遺萬年,那惡魔絕對死不了。」垂垂打趣說道。   「這句話我會轉告她。」   「咦,這就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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