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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ts‧十一基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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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境外 First View

  突然間,血基督失足摔到地上,有什麼力量差點就抓住她,正這麼想著,血基督心裡油然升起一股慘慄,雞皮疙瘩從背脊一直爬到腦門。      她看到一層透明的牆壁靜悄悄地浮現了,將她橫隔起來,然後是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第六面……毫無預警地,一個六面形的透明箱子突然成形,並且把她關在裡頭。她看到在這密封著的有限空間裡,從箱子底層開始,與地面緊連的部份湧現出暗紅色的液體。   液體越來越多,越來越濃稠。她聞到鐵味,一種自血基督跨入殺手的世界以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無以數計的血液汩汩冒出,從血基督的腳底開始,逐漸往上堆積。原本只在腳底的高度緩緩漫延到腳踝,然後溼透她的褲管,接著是膝蓋。才一會兒,血基督的下半身已經浸泡在暗紅色的血水之中。血液還在無間斷地湧出,拍打出一灘又一灘血沫,氣泡漂浮在液體之上,液體的高度越趨拉抬,後來高過了血基督的胸膛、脖子,在血基督尖叫之前,血液漫過血基督的嘴,把血基督覆頂吞沒。   她的喉內通通都是黏稠鹹辣的血水,噁心的鐵味紮實埋住她的氣管,完全阻隔她呼吸的可能。沒一會兒,她開始頭暈,翻起白眼,缺氧而緊繃的四肢無助地拍打牆壁,但卻無法撼動這層牆壁一絲一毫。      她的身體開始無力,像是被吸取精神般昏昏欲睡。無法呼吸的喉嚨痛得要燃燒起來,沉重的眼皮一直往下掉,像是再也不會睜開了。      如果可以,她想要見到他。      ※      ──二個月前。      在飛機上迎接了二零二五年的第一個早晨,空服員正發送早餐。商務艙座位大約只坐了五分滿,因為人少的緣故,品質顯得特別的好。   由艾札拉飛往封郚首都象敔的班機,飛機上黃白人種各半。百年之前這個星球各洲之間國際合作往來頻繁,無論是經濟、政治、交通、教育等各方面皆有聯繫,這般密切互動卻從約莫一百年前開始,逐漸衰退。   這種衰退是以一種非常自然、自然到當代人根本沒有察覺的速度開始的。各洲之間往來變得稀疏以後,似並未對各國國情造成影響。或許原本三大洲就已習慣獨立發展的緣故,也就沒有任何契機再次復甦國際間的密切聯繫。   如今,雖然交通上並無禁令,如果不是有著特殊原因,已鮮少有人往來各洲,尤其在兆洲與嚴洲之間,幾乎沒有固定班機。   也因此,飛機上的每位乘客,看起來都讓人覺得形跡可疑。   放眼望去,每個人似乎都有著自己的故事。他們為了什麼往來在塞萬唯爾與封郚兩國,又為了什麼在這匆匆光陰裡逗留於小小的一架跨洲飛機。      虎基督腦中一面胡思亂想著這些事情,一面看著電視螢幕播放的當季電影。她的左邊坐著隨行,正用機上電話與國內朋友聯繫,從對話聽來應該是某個音樂工作者。後面座位是血和墮天,血基督望著窗外發呆,墮天則逕自玩著機上電動遊戲,不過看起來似乎覺得無聊。   隨行前方則是靠走道位置的十字,正一邊與美麗的空服員攀談,一邊跟她多要杯紅酒。十字旁邊是名兆洲女人,看來有些年紀,虎基督的印象中,她總覺得黃種女人比白種女人還不容易長皺紋,那女人的膚質看起來很有彈性,沒有一絲瑕疵,已經五十幾歲了,臉上沒畫半抹彩妝,皮膚的顏色又白又光滑,還帶點暈紅。她邊喝白酒邊翻閱機上免稅商品目錄,戴著耳機聽她自己的音樂。   隔著一個走道,他們的對面坐著伏燹和曉星。曉星不在位上,伏燹則靠著拉起的窗戶睡得很熟。他們前面是兩個像是商人的兆洲黃種人。兩名兆洲商人低聲洽談事情,從上飛機以來就不斷與空服員要威士忌,好像醉不倒似的一口接一口喝。長達十幾小時的班機,虎基督沒看那兩人闔眼過,一直互相討論他們帶上飛機的好幾份文件。   伏燹後面兩排是單獨旅行的白種男人,約莫三十幾歲。他的話並不多,不過因為虎曾恰巧聽到他使用機上電話,所以虎基督知道他是北俄亞羅白人。北俄亞羅白人後面則是從未開口過的一名兆洲男人,戴著墨鏡蓋住全臉,用毛線帽遮住整個腦袋。明明坐在機艙裡面,男人從沒脫下身上的風衣,從上飛機以來他便一直睡覺,不知道為什麼,虎基督不認為他有真正睡著過。   商務艙的空服員有四人,兩名塞萬唯爾人、兩名封郚人,這便是艙內全部旅客。      曉星剛從盥洗室的方向回來,停留在墮天旁邊與他說了一下子的話。因為空服員的餐點已經發送到他和伏燹,他便回到位子上,彎身叫醒伏燹,並替伏燹選優格沙拉、蛋奶吐司當早餐。曉星替自己點通心粉,再拿兩個燕麥麵包,他沒有拿紅酒,要求兩杯冰開水。   在空服員轉身服侍他們身後的北俄亞羅白人時,曉星拉開窗戶,讓窗外刺眼燦爛的陽光映入機內。   飛機下面是棉軟的卷積雲,外頭一片蔚藍,最遠的地方可以看到剛剛升起的太陽。      「……把窗戶拉上。」   還在睡夢中的伏燹皺起眉頭,將臉埋入曉星的肩膀。   「吃點東西,等一下飛機就要準備降落。」   「就是因為飛機升降,我才不想醒著。」   「我知道。可是下飛機之後不知道多久才能吃東西,妳先吃點早餐。」   「我不要,我不餓。」   曉星聳聳肩,知道他沒有辦法說服伏燹,只好把窗戶關妥,拉開兩人座位之間的護手,讓伏燹靠在自己胸前。   「想吐的話別悶不吭聲。」   對面的墮天看到這幕,不明所以。旁邊正與空服員點餐的血基督一面叫了通心粉,一面告訴墮天。   「伏燹怕坐飛機,只要一緊張就會想吐,飛機飛行的時候還好,她很怕起飛和降落的時候,每次一定要睡覺或找些分心的事情做。」   大概是沒想到伏燹竟有這個弱點吧,墮天有些驚訝地再看了看曉星與伏燹的方向。   坐前頭的十字拿了杯紅酒起身走到墮天這邊,把那杯紅酒遞給他要他試試:「出國前,聖子提到回國後會多給你一些任務,她說是時候讓你正式處理各各他的工作。」   「老大真這麼說?」   「先別高興得太早。」十字告訴他:「你最好熟悉每個夥伴的狀況,像是伏燹怕坐飛機,如果你被安排跟她一起出國執行任務,現在曉星的工作你就得好好完成。」   想起聖誕夜那晚伏燹喝醉後的所作所為,墮天竟冒出冷汗。   「我不要……」   「哈哈哈!」   「別聽十字亂開玩笑。」旁邊的血基督潑十字冷水:「聖子不會派這種任務給你,就算遇到類似的狀況,伏燹會自己想辦法。」   「讓她自己想辦法,情況只會更糟。妳以為《The Time》的攝影師為什麼窮追不捨?」   一聽十字提到這件事情,血基督想起她早就想問的問題:「那個攝影師從哪裡知道各各他的地址?」   「好像是示門‧海禮爾特給他的。」十字道:「影打過電話,算是把事情簡單處理。」   「為什麼不殺了他?」   「誰?影的弟弟還是攝影師?」   「攝影師。」   「伏燹說別殺。她說,下次攝影師再出現,再殺了他也不遲。看來伏燹的確很欣賞那位攝影師的作品。」   「是嗎。」   「伏燹從以前就喜歡留一些她欣賞的人的命下來,有個普普風藝術家不也因此逃過死劫?不過我猜那攝影師一定還會回來,誰叫伏燹要對他……」   「呃。」   血基督身體突然向窗邊靠,墮天則下意識發出訝異的聲音。十字還未會意,後腦杓一陣刺痛。有個東西打到他並滾到地毯上去,十字彎腰撿起,是每個人早餐盤裡都有的黑胡椒罐。   他轉身,從黑胡椒罐射來的方向判斷,不是曉星就是伏燹。伏燹的姿勢看起來並沒有移動過,依舊保持靠著曉星的樣子,但是曉星原本拿湯匙的手尷尬地停了一下,他餐盤上的黑胡椒罐已不在原位。   從曉星的態度看來,丟出罐子的並不是他,而是他旁邊那個狀似還在睡覺的女人。   「……別再說了,下一次她會丟叉子。」血基督勸告十字。      此時,坐在北俄亞羅白人後面,那位從沒清醒過的兆洲男人緩緩睜開眼睛。他伸了個懶腰,似乎疲憊莫名,拒絕空服員提供的早餐之後,從位子上起身要到前面的廁所去。原本血和十字並沒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但是當男人經過十字身邊往前走的同時,血基督臉色有了些微的詫異。   她看出男人風衣下面藏有一把手槍。   十字也看出來。      男人繼續向前走。他走到廁所門口,因為裡面有人,他便站在那裡等待。坐商務艙第一排的兆洲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出於禮貌,他對女人點頭微笑。   然後他抽出懷中手槍,子彈瞬間擊中兆洲女人的胸膛。   一聲尖叫。      原本翻閱免稅目錄的女人霎那就癱在椅子裡撐不起身,血水從子彈的傷口處快速湧出,而目睹這幕景象的空服員則嚇得花容失色。   沒有人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即使是坐在兆洲女人身後的虎也一頭霧水。她站起身,企圖探看前方狀況,兆洲男人立刻將槍口對準虎基督的腦袋。   十字一聲咒罵,箭步閃到兆洲男人面前。他的速度並沒有比扣板機的動作快,子彈已被擊發,千鈞一髮,虎基督被隨行拉入懷中,同時間,十字的拳頭揮中男人腹部。   男人反擊,想對十字開槍,十字一手打掉他的武器,將他踹到廁所的門板上。男人立刻出拳揮向十字,技巧很好,讓十字很是詫異。曉星推開伏燹站起來,擋住男人俐落的幾個手刀,在男人轉身左腿揮出側掃的同時,一把攫住他的腳踝,將他撞向無人座位的方向。   這一撞撞得非常大聲,不過曉星還沒追上去,對方又反應靈敏地跳回原地。他拉過旁邊商人的公事包當武器擲向曉星,想要撿起地上的手槍。曉星接住公事包並丟回地板,虎則踩住男人準備握起手槍的手,把他狠狠地留在地上。   兆洲男人被激怒了,兇狠地撲向虎基督。隨行抓住他肩膀讓他動彈不得,虎基督順勢踹中男人胸膛,把他踢得肋骨斷裂。曉星扭開男人的雙臂關節,拉下他的墨鏡和毛線帽。      廁所的門被打開了,上廁所的兆洲商人看到外頭景象愣得目瞪口呆。      突然被槍擊的兆洲女人側胸正汩汩冒血,十字基督翻身來到女人面前,緊緊壓住女人的傷口。   「快點,機上廣播,問問看有沒有醫師。」他冷靜地轉頭對空服員命令,其中一人才急忙奔向廣播器。      ※      艾札拉國際機場,入境大廳聚集許多國內媒體,每位記者都在耐心等候由新北奎爾的本都,飛抵塞萬唯爾艾札拉市的班機著陸。   上午九點三十七分,當頻繁打開的入境大廳自動門終於走出一名黑髮、戴著墨鏡的男人,以及另一名金髮女人的時候,媒體閃光燈開始無止盡地閃爍。   走前面的男人繃著一張臉,年紀約莫五十幾歲,穿著黑色的Amos西裝,手上提著棕色旅行袋。儘管已經邁入中年,線條平穩的臉龐依舊刻有英挺深刻的五官。他身邊的女人實際年齡也大約五十多歲,看起來卻僅有四十出頭,波浪般的金色卷髮垂在肩上,被棕色眼鏡遮蔽的眼眸透露出憂傷情緒。儘管可以從眼角或脖子看出年紀,曾經的風華絕代和高雅氣質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抹滅。   相機與攝影機的記憶空間正被無止盡地消耗,閃光燈好像怎麼樣也不會停下。機場警察陪同這一男一女穿過大廳,隔開許多媒體,直朝久候在外的座車前進,毫無停下腳步的意思。   兩邊記者群見狀急了,也不顧是否站在前排,搶著丟出許多問題,諸如,「您對痛喪愛子的看法」、「此行回國是否舉辦公開追悼晚會」、「刑事鑑定的調查結果有無透露嫌疑犯身分」、「席隆特議員生前是否交代任何遺囑」……      「──亞曼德‧席隆特先生!」      又一名記者高聲喊話,越過重重人群。   他的聲音宏亮直接,清楚響徹。被叫住名字的黑髮藍眼的男人驀地停下腳步,回頭瞪著發問者。   霎那,喧鬧的機場大廳安靜下來,其餘記者通通噤聲。耳旁只剩下快門和底片運轉的喀喀響,所有人的視線都在發問記者與他們的受訪者之間游移。   該名記者隨即拋出他的問題。      「請問,安索斯頓‧席隆特議員生前與您的感情如何?席隆特先生。」      亞曼德‧席隆特,緊牽著他妻子的手正在顫抖。      「少拿毫無意義的問題干擾我。」   他淡淡地丟下一句話,帶著妻子迅速離開入境大廳。      ※      另外一頭,第二大隊滿頭白髮的國家警察費利爾‧理恩,正牽著小女孩多朵菈‧海拉在旁邊看戲。   「他們就是席隆特議員的爹地和媽咪嗎?難怪能夠生出這麼帥的兒子──」多朵菈興高采烈地訴說她心中喜悅,像個追星族似的兩眼發光。   「我還以為妳今天會大哭特哭。」   「哭?為什麼要哭?」   「妳所支持的席隆特議員被黑道裝置的炸彈炸死,屍體都燒成焦灰,這則消息難道還不夠驚悚?」   仔細想想,現在滿街都是支持安索斯頓‧席隆特的少女、太太的嘆惋哭聲。幾家國內報社,無論是政界版或娛樂版,無一不被安索斯頓‧席隆特之死的新聞佔盡版面。新聞台、娛樂節目、談話性節目,則都提出特別企劃播放著安索斯頓生前的影片,有些電視台更爭先恐後製作安索斯頓特輯,預計在今明兩天的晚間精華時段撥出。   安索斯頓於跨年夜晚猝死所引起的轟動,其社會注目度,就算今年年中議會院議會長普洛文‧柏查諾之死,或者好幾位資深大議員接連喪命一事,也未引起如此龐大的關注。   比起議員身分,費利爾覺得安索斯頓‧席隆特更像超級明星。   「唉呦……我怎麼會跟那些庸俗的女人一樣,別把我比喻成她們。」   年紀小小,出口的話語卻有著與外表不相符合的世故,只是從語氣依舊聽得出是刻意學大人說話的感覺。多朵菈偏頭一笑,抬頭看著她頭上的老爺爺。   「我才不信席隆特議員已經死了,爺爺您沒有看到鑑識報告?屍體燒成黑炭,DNA鑑定毫不管用,齒模重建的結果又一直出不來,根本沒有證據證明席隆特議員已經死翹翹啊。」   「妳開竅了?」   「什麼開竅不開竅。雖然我很支持席隆特議員,不代表我的腦袋會因為支持變笨喔!」   「那妳還說席隆特議員不是……」   「他才絕對不是壞蛋十字基督!」多朵菈大聲地抗議,厲聲告訴費利爾:「帥哥才不會做壞事!他一定是被銀和尉爾兩個人合力陷害的!」   帥哥不會做壞事?回想起第二大隊交給第一大隊隊長艾絲梅拉妲的,那些關於基督們粗淺身分資料與照片,費利爾百分之二百唾棄這一句話。      ※      下午一點三十五分,基督們乘坐的飛機平安降落。機長廣播要求所有乘客務必留在位子上不要走動,封郚的警察上機逮捕商務艙犯人、並由救護人員送走生命垂危的傷患之後,乘客們才被允許陸續點收各自的行李。   刑事鑑定局的刑警們登機採集證物,另一方面,重案課人員則向每個商務艙客人要求簡單筆錄。   十字換下他的衣服,穿上虎遞給他的另一件襯衫。因為在飛機飛行過程十字一直緊壓著兆洲女人的傷口,他的襯衫渾身是血。   替空服員、以及兩名兆洲商人做完筆錄,重案課警察走向基督們。伏燹被十字搖醒,要她幫忙說話。   還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伏燹迷迷糊糊地看了警察一眼。   「我們是塞萬唯爾人,只有我會說封郚語。」她打了個呵欠:「這是筆錄嗎?你們要不要請能翻譯的警察過來。」   「沒關係,我先問妳。」那名警察訓練有素地把一張單子遞給伏燹填寫:「寫下妳的姓名、國籍、護照號碼和國內地址,還有相關資料。」   伏燹拿筆用潦草的字跡開始書寫,都是其他人看不懂的方塊文字。   「空服員說,是你們制伏開槍的犯人。」   「不是我,是我的朋友。」伏燹還在填寫資料,一面分心回答警察。最後她簽名,把資料卡還給警察。該名警察大致瀏覽,又把卡片拿到伏燹面前。   「職業欄沒有填。」   「沒辦法,沒有我能勾選的分類。」她又是一個呵欠。   「那就請在後面的空格填上實際職稱。」   伏燹看了警察一眼,把卡片接過,並在職業欄後方空格寫兩個字:殺手。   「……這是什麼意思?」   「你要我填職業,我只好這樣寫了。」伏燹說的很無奈。   那名警察於是正經地看著伏燹:「妳必須為妳填過的資料負責。」   「我知道。」   於是警察明白她不是亂寫:「妳是通緝犯?」   「據我所知,在貴國並不是。」   「此行來封郚的目的?」   「拜訪朋友。」   警察點頭:「我需要對方的姓名和電話。」   「啊,你不會想知道的。」   旁邊的基督們並不明白伏燹與警察的對話內容,只感覺氣氛好像有些奇怪。一名黑髮、黑眼,穿著卡其色披風的男人正朝登機門走來,老遠就帶著淺淺的笑容。那是個乍看之下似乎沒什麼明顯可訴說特徵的男人,不像基督們有著一望即辨的出色外貌。男人不特別英俊,也不特別醜陋,平凡無奇,大約二十幾歲。來到商務艙之後,男人的注意力似乎放在伏燹與警察身上。   原先正詢問伏燹的警察一見對方,立刻將焦點大幅度轉移。   「拔劍大人。」   「辛苦了,含光沒有過來親自監督?」   「含光大人在追查另一件刑案,這件案子交由我們處理。」   「意思是你們也能獨當一面吧。」他搔搔頭,露出不太好意思的表情:「不過,我要跟你說聲抱歉,可以通融一下,放過這幾位嚴洲訪客嗎?」   「拔劍大人,這……」   「是紫魈大人的命令,他們來兆洲拜訪也是紫魈大人的意思。」   「呃,如果是紫魈大人……」那警察考慮片刻,頷首告訴男人:「好的,以拔劍大人方便最重要。」   「不好意思,之後我會寫報告給含光的。」   「是,謝謝大人。」      兩人的對話,只有伏燹一人聽得明白,她盯著被稱作「拔劍」的男人好一會兒,等兩人對話結束、警察離開,她的雙眼緊緊地盯著男人。   「你是哪位?」   她說的是封郚語,眼神滿是不信任。   男人有點錯愕,然後尷尬地微笑打招呼。   「妳應該就是伏燹基督吧,我記得只有伏燹基督一個人能使用封郚語。」   「嗯,我是。你是『紫魈大人』派來的人?」   「被妳聽到了,其實我是末索里尼老師派來的。」   「那你剛才……」   「沒有關係,紫魈大人不會見怪。」又是靦腆的笑容,被稱為拔劍的男人接著說:「末索里尼老師吩咐我來接機。今天我先帶你們去暫住的地方,過幾天再帶你們去見他。」   「不能今天就見到他嗎?」   「他晚上有牌局,明天要跟李家長老打麻將,後天是去鵫家作客。」   「他還真忙。算了,過幾天就過幾天。」伏燹沒好氣地說,又打了好大的呵欠:「你會說塞萬唯爾語嗎?我的朋友聽不懂封郚語。」   「對喔。」他抓抓頭,轉身對其餘被冷落的基督們致意,開始用塞萬唯爾語開口說話。   「先自我介紹,我姓沉末,名字是快快,鵷鷺的成員,代號拔劍。你們可以叫我快快或拔劍。呃,因為我懂塞萬唯爾語,所以末索里尼老師要我負責你們在兆洲的生活……先下飛機吧,我還要帶你們回市區的公寓,要坐很久的車子。」      ※      艾札拉國際機場。      直到進入接機的黑色禮車內,亞曼德‧席隆特才摘下臉上的太陽眼鏡。   旁邊是他的妻子,愛琳‧赫佐格。愛琳將棕色墨鏡拔下,放在手邊把玩,一手伸到皮包裡拿個髮夾將長髮夾到腦後。在亞曼德紳士的服侍下,愛琳脫去她的擋雪大衣,一名黑髮、綠眼的年輕女人接過共兩件大衣,隨手放到旁邊的空座位。   黑髮女人是聖子。      由上車的一對男女氣質、長相之中,可輕易看出幾分十字基督的影子。有著一頭與母親相同的金色頭髮,以及神韻與顏色都與父親十分似合的淡藍色眼瞳。同時揉合父親俊挺鮮明的臉部線條、修長拔逸的身材,又繼承母親優雅穩定的美好氣息,有如擷取父母二人優點之後合而為一,這就是十字基督給人的印象。   開車的是萬靈,他回過頭與兩位長輩打招呼。   「帥哥爹地、美女媽咪,好久不見!」   由於亞曼德在萬靈的父親死亡之後成為萬靈的監護人,萬靈一直有稱十字的父母為爹地、媽咪的習慣。   「西鐸克,你看起來氣色不錯。」亞曼德爽朗地笑了幾聲,跟萬靈打招呼。他的聲音很低但很有力量,渾厚的很磁性:「最近大家都還好嗎?」   「托您的福,大家都好。」聖子莞爾告訴他:「依利德在處理一些事情,所以沒來機場,她和德瑞里西華晚點會和我們一起用餐。」   「沒問題,無需大費周章。」亞曼德一手抱著他太太的腰,十分體貼地說:「不用為了我們打亂行程,年輕人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依利德和德瑞里西華都很想你們,他們說無論如何晚上一定出現。」   「我也好久沒看到他們,他們能來我當然很高興。」   聖子給了微笑。   「那麼我的帥兒子呢?」說到安索斯頓,亞曼德臉上揚起藏也藏不住的自傲表情:「詐死的戲碼之後,接下來要玩弄什麼花招?」   「暫時沒有了。安索現在人在兆洲封郚,特別交代幾天以後會親自打電話給兩位。」   「封郚?安索去……」愛琳偏頭思考,剎那領悟過來:「特殊能力?」   「爸爸告訴你們的?」亞曼德的臉沉住。   「是。我們認為有學習能力的必要。」聖子說。她就知道亞曼德會是這般反應。   「那種事情……爸爸他──」   亞曼德聲音帶著怒氣,同時又有種無可奈何之感。   「別這樣,甜心。」愛琳安撫他:「安索總有踏上這條路的一天,你不應該干涉自己的兒子。」   亞曼德沒再說什麼,只簡單詢問他與妻子下榻的飯店名稱。      ※      封郚首都象敔的國際機場,血基督由傳輸帶上提起自己的黑色行李箱,堆到後面墮天推著的行李車上。旁邊的曉星則一手一個,把他和墮天的旅行袋通通拿起。   虎和伏燹從化妝室的方向回來,十字和隨行也拿完他們各自的行李。一行七人碰頭之後,總共推著三台推車朝海關申報台走。   越過海關申報台之後的自動門來到入境大廳,眼前到處都是接機人潮。放眼望去,盡為黑髮黑眼、輪廓稍淺的兆洲人種。機場的入境大廳很寬廣,從東到西五百公尺長的大廳一共有二十多個出入口,每個門口附近設置一些商店,販賣紀念品、菸酒、巧克力等等禮品。   封郚人的穿著打扮和嚴洲的人們似乎並無分別。除了他們講話的口音和腔調、以及他們的長相之外,曉星一點也沒有來到遙遠國度的強烈感覺。四周穿著奇裝異服的人雖然不少,但並無怪異之感,也不會用奇怪眼神看著明顯來自國外的一行七人,好像對於不同人種的出現習以為常。   與在機場大廳等候他們的拔劍再度碰面之後,基督們坐上拔劍開來的休旅車,逐漸往他們被安排的公寓前進。      穿過封郚首都,象敔的幾條街道,坐在休旅車內的基督們都相當好奇地向外觀看。   「……好奇怪的紅綠燈。」虎基督首先發表意見。順著她的指示,封郚的紅綠燈,在綠燈時候會有數字讀秒,當秒數越來越少,代表綠燈的小人還會加快腳步跑跳起來。   「很簡單的技術,可是好人性化。」這是十字的感想。   伏燹在中間的座位昏昏欲睡,靠著血的肩膀迷迷糊糊地向外看去。好幾家不同店名的連鎖便利商店出現在馬路旁,大街小巷到處都是。   一個餓不死人的地方,她從以前就這麼覺得。   坐副駕駛座的曉星在拔劍的同意下打開車窗,抽起到兆洲以後的第一根菸。涼涼的空氣隨著風勢湧上面龐,不太冷,有種潮濕的味道。   當車子停在紅綠燈前之時,他們便有機會看見兩旁穿越馬路的行人。清一色的黑髮黑眼,各自帶著不同的表情。雖然說,身上穿著的衣服和嚴洲沒有什麼兩樣,有時候也會有些讓人眼睛一亮的打扮出現。   兆洲人的流行似乎較多層次方面的變化,配件搭選上也與嚴洲人有些微不同。   當車子經過有著大面玻璃窗的咖啡廳旁,十字注意到廳內幾乎人手一台電腦,甚至普通餐廳,或者路邊停放的汽車內,很多人手上都握著台筆記型電腦。   「……在這裡,電腦好像相當普遍?」   十字轉頭詢問拔劍,換來拔劍淺淺的答覆。   「應該吧,封郚是電腦和周邊配件重要生產國,根據統計封郚境內平均一個人有兩台電腦。」他指著馬路兩旁路燈上的小型機械盒:「那些是無線基地台。封郚最討人喜歡的地方,就是走到哪裡都有無線網路。」   「真的?」聽到這個消息,十字好像有些興奮:「嚴洲帶來的電腦,應該也能連上這邊的無線網路?」   「當然可以,這種東西沒在分什麼國界。」      由於路上沒什麼車子,拔劍駕車的速度雖然不快,他們只花了約半個小時的時間就從機場來到被安排的公寓。   基督們在兆洲封郚的居所位於住宅區的巷衖之內,是個靠近市中心的地段。雖然附近沒有捷運車站,倒是有好幾班路線不同的公車經過。那一帶純是住宅區,沒什麼大商店,南邊有座市場,還有幾家傳統的早餐店。巷子裡頭有棟五層樓、共八個單位的公寓,其中四個單位已在拔劍安排之下,做為基督們的棲身之地。   四個單位皆是相同格局,三房、二廳、二衛,另外還有個面陽的小陽台和廚房,早上能聽到小鳥的鳴叫聲,聽說警車也經常巡邏這一帶。隨行選了四樓的右邊單位居住,虎是左邊,十字和血是三樓左邊,曉星、伏燹和墮天則在三樓右邊。      ※      因為月底有場鋼琴比賽,默斯坦‧昂‧帕藍卡正坐在鋼琴面前練習華鐸‧萊布尼茲的小品曲目。他的手指飛快地在黑白鍵盤上移動,行雲流水,樂音有如潮汐,平滑和緩地前進、後退。   默斯坦的琴聲往往令人感到敬佩驚喜,這是所有聽過他演奏的人都不會否認的一點。他所彈奏的音樂不僅好聽,更帶有一般人所無法突破的豐沛情感的傳達。他的音樂能彈入感情、彈入心緒,彈入人類思考的深層之處。演奏要能彈出眼淚,才算是場藝術,默斯坦相當幸運,他擁有這種天賦,用他的樂音優雅撩起每一陣心弦的波濤。   他有音樂天份,從琴聲就能理解。      就在默斯坦彈奏〈棕髮記憶〉彈到一半,他隱約聽到屋子大門的門鈴響起。默斯坦分心看了看牆上時鐘,晚上八點多,對這附近的社區來說已是不早的時間。訪客自是拜訪他身為議員的哥哥,於是他思忖著是什麼人選在這樣的時間拜訪哥哥。   放在鋼琴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默斯坦停下彈奏,來電顯示是狄姬,於是默斯坦接起電話。   「喂?怎麼了。」   「默斯坦,你在練琴嗎?」   「對啊。」因為時間是晚上八點,默斯坦猜狄姬大概找他和其他人一起去跳舞。   「你有沒有聯絡菲琳的方法?」   「什麼意思?」他猜錯了。   「我找她找好幾天,菲琳卻一點消息也沒有。沒有上網、手機沒有開機,打到她媽媽家,她媽媽只說菲琳去住爸爸那邊。」   「妳都聯絡不上她,我哪有辦法?」默斯坦苦笑:「問問藍肯,只要他還沒出國。」   「打過電話,他家說他已經在國外。」   「那我也沒辦法。妳有急事找菲琳?」   「我想菲琳陪我去買內衣!這種事情總不能找你們陪吧?」   「妃斯格呢?」   狄姬發出大笑聲:「她看起來一副害臊的模樣,我怕她沒辦法幫我挑選好看的款式。」   「妳找不到其他人陪?」   「哼,班上我就跟你們幾個要好,除此之外也沒別人了。不如這樣吧,默斯坦,」狄姬發出打量計謀的笑聲:「你後天陪我去吧!橫豎也沒有別的人選!」   「沒有這個興致。」默斯坦準備掛上電話。   「等等等等!」狄姬急急忙忙地說:「開個玩笑啦,我可對你沒意思。」   「找妳的錫克萊,別把我拖下水。」   「我的錫克萊?」   「妳以為我們不知道?」默斯坦冷冷地說:「大家早就發現了,只差你們兩個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什麼?」   「不信,妳問其他人。」   「你們什麼時候發現的!」   「妳生日那天。兩個人戴著對鏈,還以為藏得很好。」   「哈、啊哈哈哈──」狄姬發出一連串乾笑,像是想化解尷尬:「你們怎麼都沒說?」   「你們也沒有要承認的意思。」   「哼,算了。」狄姬扯開話題,反正個性大而化之的她,也不特別因這種事情害臊:「剛才射擊社的社長打電話給我,要我下學期加入他們的社團。」   「妳有弓箭社要忙,還打算多扛一個?」   「我又沒有要去射擊社當幹部,我連槍都不會拿耶!要跟他們的一年級社員一樣,從拿槍開始學!」   「所以妳已經決定加入?」   「還不知道,想問你們的意見。」   「我對射擊社印象不錯,以前也想過要加入。」   「真的嗎?那你乾脆一起來吧,反正下學期你打算辭掉學生會的幹部。」   「讓我考慮看看,明天給妳電話。」   「好──明天我會去學校看籃球隊練球,你可以順便來會會大家。」   「嗯,幾點?」   「上午八點到下午四點是社團練習時間,不過我九點才到。」   「那我也九點過去。」   「好,明天見。」   「明天見。」   默斯坦掛上電話,從容不迫地從剛才停下的地方繼續演奏。他將〈棕髮記憶〉一遍遍地深入詮釋,流暢漂亮的音符帶出一幅深刻的畫面。當年,作曲家華鐸‧萊布尼茲就在他的鋼琴前,重複想念記憶中的棕髮女人,一個他真心愛過,最後卻無疾而終的女人,一段值得回憶,咀嚼分享的記憶。   然後默斯坦的身體僵住,動也不動。      他看到琴室的大門被由外打開,一名有著他所熟悉的長相的男人,正站在那個方向微笑看著自己。   「哥哥……」   那是個他也必須稱呼為「哥哥」的男人,只是對方與他長期所熟悉的兄長,並不是同一個人。   有趣的是,兩個哥哥有著同樣的皮面。      「默斯坦,你的琴藝很好,以後想考藝術大學嗎?」   男人逕自走入琴室,一步一步來到默斯坦旁邊,將他的琴譜拿起來翻閱。   「華鐸‧萊布尼茲的〈棕髮記憶〉?很美的曲子,那是他最好的作品之一。」   默斯坦沒有開口說話,相當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另一名男人也走入琴室,有著與前者一模一樣的長相。這個人才是默斯坦所熟悉的哥哥,見到屋內景象,立刻出聲斥責。   「卡萊爾,請你不要干擾默斯坦練琴。」   「別緊張,我只是要問他一些小問題。」   「我說過別干擾他!」   「閉嘴,米勒斯膜。」卡萊爾‧昂‧帕藍卡,冷冷地瞪著他的雙生弟弟,然後轉頭看著年紀最小的弟弟:「默斯坦,你是不是有個同學,名字叫藍肯‧別林?」   默斯坦注視著他的大哥,沒有回答問題的意思。   「回答我。」   「……是又怎樣。」   「不怎麼樣,我簡單的問你問題,你只需要回答便行。你和藍肯‧別林是好朋友?」   「……對。」   「你知道藍肯‧別林家裡什麼職業?」卡萊爾再問,微笑的眼神讓默斯坦抓不到他的情緒。   「知道。」   「怎麼知道的?」   「他有說過。」   「他說過?當眾說,還是私底下說?」   「……私底下。」   「他為什麼告訴你這種事情。」   「沒有為什麼。」   「不,一定有原因。」卡萊爾說:「他家的職業非常特別,不可能隨便告訴別人。」   「就是沒有原因。藍肯不會對他的朋友說謊。」   「說謊,也就是說你曾問他?」   「萬聖節晚上,學校發生事情以後,我們曾經問他。」   卡萊爾頷首。似乎對於藍肯‧別林的好奇到此為止,他的話鋒一轉:「認不認識菲琳西斯‧舒曼。」   「……認識。」   「也是好朋友?」   「對。」   「你知道她現在人在哪裡?」   默斯坦想起剛才狄姬的電話:「我不知道。」   「好,我問完了,你練琴吧。」卡萊爾問得心滿意足,轉身隨米勒斯膜離開練琴室。他們關上房門,朝書房的方向去,被留下的默斯坦卻無法靜下心,不斷猜測卡萊爾問這些問題的用意何在。   他闔上琴譜,也不打算練了,設定鋼琴上的自動彈奏,讓琴鍵自行重複〈棕髮記憶〉的旋律,自己則溜出琴室,往哥哥的書房的方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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