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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ts‧十一基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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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mbulvetr, The First Winter: Born as Ghosts

  就在他的座車附近,華列燿看見一張相當令人熟悉的臉孔。   一名大約五十幾歲的中年男人,其實不算很老,但因為髮色本來就淺,這個年紀已經滿頭白髮。天藍色的澄澈瞳孔,透照出來的光芒內斂而城府深嚴,但並不難相處。   「末索里尼,你怎麼會在這裡?」   華列燿‧米赫爾訝異地喊出對方姓名,這位意外的訪客顯然正等候他的出現,末索里尼從原本靠立的樑柱走向這頭,露出一抹笑容。   「好久不見了,華列燿。」   「好久不見,我以為你仍留在封郚。什麼時候回來的?」   末索里尼呼出一口白煙:「今天下午。我搭早上的班機。」他頓了頓,注意到華列燿懷中抱著一名男孩,因此好奇地探看詢問:「這位是?」   「我的孫子,今年四歲。」   「這麼大了啊?」   「嗯,他叫艾斯密。」華列燿莞爾:「抱歉,他睡得很熟,白天我帶他逛書城和玩具城,大概累壞了。」   「這麼說,你跟孫子住一起?」   「沒有,他和他父母住,這個周末過來讓我照顧幾天,好讓他父母能度個小假。」   末索里尼帶著笑意嘆口氣:「我們果然都老了。」   「十幾年前早就老了。你呢?葛雷林提過你也有個孫女,是混血兒。」   「她啊,今年滿三歲,看到什麼都要放到嘴裡,最喜歡打電話。」   「這個年紀都這樣。」華列燿按開車鎖,打開後座的門,將艾斯密‧米赫爾放上幼兒椅:「這傢伙一天能睡超過十二個鐘頭。」   末索里尼搖搖頭:「我家的女孩倒是睡不多,一刻也停不下來,從早到晚煩她哥哥或媽媽。」   「哥哥?」   「我女婿與前妻生的孩子,那男孩對他妹妹極好。」   「范達因跟瑪琳也想給艾斯密多添個弟弟或妹妹。」華列燿一手按在前座車門上:「你會出現肯定找我有事,到我家坐坐吧。」   「嗯,的確有件重要的事情跟你商量。」      車窗之外是飛馳而過的,今年第一場細雪。略微顛簸的回家的路上,艾斯密被搖醒了。他坐在後座,看看窗外,又看看前面,除了爺爺開車的背影,車上還有個他所陌生的男人,那男人雖然看起來比爺爺年輕,也已經是他父親的長輩的年紀。   因為很疲憊的緣故,艾斯密沒有心緒多想。他又瞥了一眼窗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要去玩雪,然後閉上他的眼睛。   細雪敲打著車窗,發出細碎的叮叮聲,爺爺與陌生男人講話的聲音彷彿很遠,像是另一個國度的語言。   「我聽說了,發生在塞萬唯爾的事情。」   末索里尼低低地說,面無表情;回應於此,華列燿原本略帶悠閒的情緒也嚴肅起來。   「原來如此,因此你才會特地回國。」   「如果有任何秘密處理的單位的話,應該就是你了吧,華列燿。」   華列燿‧米赫爾伸手到後座,將原本放在幼兒椅旁邊那紙薄薄的文件拿到前座,交給末索里尼。   「成立已經半年,我是總指揮。」   「正式的名稱呢?」   「鷹隼。」   「鷹隼?」   「Falcon,我們的名字很簡單,降低被注意的程度。」   車外的碎雪稍有加大趨勢,華列燿啟動了雨刷。規律的低頻聲響迴盪在艾斯密耳邊,他打了個呵欠,昏昏欲睡。   「葛雷林退出之後,就用鷹隼代替了嗎?」   「之前那個已經不行了,小組被滲透之後只能放棄。」華列燿調整車內空調,避免後座暖氣口對著艾斯密的頭髮直吹:「原本葛雷林只負責一個醫療團隊,這次的計畫則有軍方作後盾,鷹隼小組除了腦波方面的研究,更重要的是國內雜碎的剷除工作。」   「你說的雜碎……」   「那些獵殺嬰兒的人。雖然計畫還停留在調查階段,等到萬事俱備,就會開始收線。到時候任何漏網之魚我們都不打算放過。」   末索里尼咧嘴笑了笑:「好大的規模,十之八九是葛雷林那傢伙發起吧。」   「嗯。我是鷹隼小組總指揮,但真正發起人是葛雷林沒錯。」   「你們隊上有哪些人?」   「隊伍分三個班:調查、執行、醫療。調查班的負責人名為斯帝恩‧德羅爾,他是我的首席副官;執行是比較好聽的說法,事實上就是狩獵。這個班的負責人名為達米安‧傑拉鄧,他原本是第四司令部陸軍准將;葛雷林提供醫療班協助,但由一位名為霍根‧伏爾納的腦科醫師率領指揮。」   「伏爾納?羅西尼私立醫院是他們家的吧。」   「對,就是那個伏爾納。」華列燿緩緩地說。車子行經第九大道西馬凱旋門,然後經過圓環區的獅泉廣場。晚間的獅泉廣場總會打起夜間照明,一年四季都是觀光客們必至的景點。   「除此之外,鷹隼也獲得密根利斯伯爵的秘密資助,因為這層關係,替我們拉到不少政治界的協助。」   「政治界?你們拿到哪些人作後盾?」   「科爾賀一家,以及帕藍卡家。」   「卡爾‧科爾賀?」   「卡爾大老已經退休,現在科爾賀家官作最大的,是他次子曼凱爾‧科爾賀,去年當選艾札拉市市長。」   「帕藍卡一派呢,依然掌握議會院絕大部分席次?」   「嗯。過幾天他們會來我家一趟,如果不介意,待到那時再走吧。」   「那當然,我就是為了這件事特地回國。」      ※      「安索、安索,等等媽媽。」   艾札拉市西的道奇街是金融大廈林立之處,街道兩旁櫛比鱗次地開滿高級精品商店,其中位於與雪岩街交叉的路口處,一名三十出頭的金髮女子急急鎖上名為「Arcturus」的商店大門,快步走向跑跳步朝公園前進的金髮男孩。   「媽咪,今天爹地會跟我們吃晚飯嗎?」   那女人聽了這問題,莞爾一笑:「你說呢?」   小男孩順著母親的暗示看去,忽然開懷:「爹地!」   有著褐黑色短髮、天藍色澄澈瞳孔的高挺男人就站在公園路口處,他穿著深灰色的羊毛西裝,打著領帶,手中撈著擋雪的毛呢排扣大衣。小男孩衝過去,抱住男人大腿,那男人彎腰拍了拍男孩的頭,把他扛起。   「你這傢伙,又跑給媽媽追。」   「哪有哪有!我有等媽咪呀。」   小男孩格格笑著,伸手從爸爸口袋裡拿出一隻手機。   「爹地今天有沒有打電話跟媽咪說我愛妳?」   男人對那名走向兩人的金髮女子投以一抹溫柔的笑靨,空出一手攬著她的肩膀。金髮女子搖搖頭,也失笑了。   「安索,少問無聊問題。」   「有沒有?有沒有嘛?」   「有有有,否則媽咪怎麼知道我在公園等你們?」   安索斯頓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對喔──」   「走吧,我們回家,今天爺爺要過來一起吃飯。」   「爺爺嗎,爺爺答應送我火車和鐵軌!」   「嗯,我聽說了,爺爺不會食言的。」   「耶──我最喜歡你們了!」   亞曼德‧席隆特抱著安索斯頓,摟著他妻子愛琳的肩膀,三人往下一條街的地下停車場走去。過馬路的時候愛琳回了頭,朝一對停駐於燈飾店前正微笑談話的男女投以疑惑的視線。   「……怎麼?」   「他們有些眼熟。」   愛琳‧赫佐格又看了會兒,她的丈夫因此朝同個方向望去。那是一對年齡與他們不相上下的夫妻,都是剛過三十左右。女人有著淺色的柔順長髮,穿著一襲長裙與長襬大衣,以及素色優雅的編織圍巾。男人身材很好,笑起來眼神充滿溫柔,十一月的冬風吹了過來,男人軍裝剪裁的大衣微微擺盪。他伸手將妻子的圍巾拉整,附在妻子耳邊說了幾句話。街上行人很多,但那兩人輕易地抓住愛琳與亞曼德的目光。   安索斯頓並不明白他的父母為何停下腳步,拉了拉父親的衣領。   「爹地,我想回車車。」   「嗯,好。」   顧慮到小孩怕冷,亞曼德與愛琳重新邁開步伐。一邊走、亞曼德一邊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我想起來了,那男人是米赫爾上將的兒子。」   「米赫爾?」   「華列燿‧米赫爾,我爸的朋友。」   「啊,這麼說我也想起來,有一次夏維儂酒莊舉辦品酒會,他們也有出席。」   「當時曾交換名片。沒記錯的話,應該分別是范達因‧米赫爾和瑪琳……他的夫人娘家姓什麼?我記得很特別。」   「親愛的,是黛德麗。」   被抱著的安索斯頓似乎覺得自己受到冷落,插了句:「我知道黛德麗,黛德麗有車。」   「對,就是那個黛德麗。」亞曼德先低頭安撫自己的兒子,然後又告訴妻子:「聽說這半年,馬汀黛德麗已經談好併購拜庭的Antipas車廠。」   「哈,你想趁併購前再買一台Antipas的跑車?」   「如果老婆大人允許的話。」   愛琳輕靠著她丈夫的肩:「當然可以,只要我是第一個試開的人。」      ※      德瑞里西華‧昂‧密根利斯抬起他雖然小卻很驕氣的腦袋,搖頭晃腦,臉上表情頗不認同。   「可是這樣子的話,下午茶時間會少掉一次。」   和他對話的是六十多歲的灰髮老人,坐在沙發椅上用和緩的語氣與這名孩子溝通。   「所以德瑞不想認識新朋友?聽說華列燿爺爺家有個和你年紀相當的男孩呢。」   德瑞里西華用力搖了搖頭:「如果少掉一次下午茶時間的話,我不要。」   「說不定那邊也會準備下午茶。」   「有手工奶油捲和薰衣草奶茶嗎?」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那德瑞不去。」德瑞里西華再度慎重其事拒絕長輩的邀請:「認識新朋友很重要,但下午茶更重要。」   「這樣子嗎……」灰髮老人露出苦笑,微微傾身靠向德瑞里西華:「你說認識新朋友很重要,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因為,德瑞一個人在家好無聊,爺爺不能一直陪我玩。」   「……可是,我已經盡量都留在家。」   「沒有,爺爺每次都在書房在書房……」德瑞里西華抓過沙發上的抱枕,委屈至極地捏在懷裡,想了想後,毅然放開抱枕,跳下沙發。   「好了,德瑞要去寫功課。」   「功課?」   「老師說,每天都要寫日記。」   「幼稚園嗎?」   德瑞里西華點了點頭。不過他思忖片刻,又跑到爺爺膝前。   「如果我每天都說要吃下午茶,爺爺會不會不要我了。」   乍聽這句話,老人並沒有反應過來德瑞里西華在說什麼,但是等他一想通,他的瞳孔因為訝異而微微放大,老人彎身,把德瑞里西華抱到自己腿上。   「爺爺永遠都不會不要你,我保證。」   「如果德瑞一直一直吃下午茶呢?」   「那德瑞大概會變得很胖,但爺爺絕對不會不要你。」   德瑞里西華消化這句保證,露出一抹笑容:「我了解了。我也不會離開爺爺唷。」   「嗯,你也答應爺爺,絕對不離開我。」   「我答應。」   德瑞里西華說完,這才雙腿蹬回地板,一溜煙朝通往自己房間的走廊跑去。等到起居室的門被外面的僕人關上之後,一名大約五十來歲、卻已髮色蒼蒼的男人從落地窗邊走近,在沙發上挑了個位子坐下。   「好久不見,老雷奧納多。」   雷奧納多‧昂‧密根利斯伯爵朝這位突然卻意料之內的訪客送出一抹笑容,一邊倒了杯茶給對方。   「末索里尼,怎麼有空來訪。」   「聽說你找到一位繼承密根利斯伯爵頭銜的孩子,我特地繞過來關心關心。」   「聽說你也添了個孫女,不是嗎。」   「那女孩和剛才的小傢伙看起來差不多大,叫德瑞的孩子今年幾歲?」   「四歲;一九九九年生的。」   「那我孫女還小一點,她是二零零零年。」   密根利斯伯爵伸手撿起被德瑞里西華丟在地毯上的那塊抱枕:「這孩子是我從亞利魯廢墟帶回來的。」   「……亞利魯?」   「幾十年前,我兒子就死在那。我的心裡一直都對那地方過意不去,去年我想不能再這樣念念不忘,讓迪弗開車陪我走一趟,結果卻撿到這孩子。」   「你沒查過他父母的身分?將孩子丟在亞利魯?」末索里尼低頭啜飲手捧的這杯茶。   雷奧納多伯爵搖頭,但這並不代表他沒有調查過德瑞里西華的父母的意思。   「這孩子和葛雷林主導的那件事情有關。」   末索里尼聽了這話挑起一眉:「清掃計畫?」   「他是其中之一。去年他被一些和計畫有關的人帶走,拐到亞利魯遺棄。直到現在,偶爾還是會問我會不會不要他了。」雷奧納多伯爵淡淡地望著德瑞里西華離開的方向:「為了他的安全著想,姑且當作以前的他已經死去,反正從我這邊弄來一個新的身分並不困難。」   兩名大人都沉默了半晌,整間起居室只剩時鐘滴答走動的聲音。   「……對了,你怎麼突然回國?」   「與你為著同一件事。」末索里尼再度低低地說:「雖然我離開這邊好長一段時間,朋友有難,自然義不容辭。」   「既然如此,明天好幾個人都要到華列燿那裡露面,你也會來吧。」   「嗯,他跟我說過了。」   起居室外傳來十分輕快的跑步聲,末索里尼和雷奧納多同時朝該方向看去,德瑞里西華推開大門,衝了進來。   他一進起居室,發現裡頭多了個剛才並不存在的客人,大吃一驚,立刻放慢腳步。   「爺爺、爺爺。」   「怎麼了,德瑞?」   「我的蠟筆沒有金色。」德瑞里西華邊說,邊好奇地偷看這位爺爺的訪客。密根利斯伯爵乾脆招手要德瑞過來,然後指著末索里尼,替他介紹。   「這位是末索里尼爺爺,來自封郚的客人。」   「你好,我叫德瑞里西華。」德瑞里西華大方道出自己姓名,毫不害臊,然後又轉向自己的爺爺:「可是爺爺,封郚在哪裡呀?」   「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對坐的末索里尼露出微笑:「坐飛機的話要十幾個小時,它位於地球的另外一邊。」   「十幾個小時,這麼久。」   「爺爺這位朋友可是很難得才會出現呢。」   末索里尼一手伸進口袋,再伸出來的時候,掌心裡多了一樣東西:「來,德瑞,這個送你。」   德瑞里西華上前接下,他攤掌疑惑地問:「糖果嗎?」   「這是封郚很受小朋友歡迎的零嘴,叫做仙楂糖,你留著吧。」   德瑞里西華拿著那顆糖果,思忖片刻:「為什麼末索里尼爺爺身上會有糖果?」   「我有個孫女小你半年,她最喜歡吃仙楂糖,所以我身上都帶著呢。」   「那她會不會來艾札拉市玩?」   「應該不會吧,很少有人能夠坐十幾個小時的飛機。」   「可是,如果她有過來,我們就可以一起玩了。」   末索里尼覺得有趣:「既然如此,德瑞跟我到封郚找她怎麼樣。」   「嗯嗯……這樣不好。」   「喔,為什麼?」   「我答應不離開爺爺。」德瑞里西華搖了搖頭:「而且,那邊沒有下午茶。」   「下午茶?」   「下午茶很重要。」德瑞里西華說完這句話,燦然一笑,轉身跑出起居室。   「……真是漂亮的孩子。」   「我很重視他,所以希望他能平安長大。」密根利斯伯爵目送他的背影,嘆口氣:「儘管只顧一不顧全很自私,既然剛好讓我撿回一條命,我就希望他順利長大。」   「不,一點也不自私,這是全天下孩子們的長輩的心情。」   「怎麼,向來最公事公辦的你,也會有這種感觸?」   「封郚並沒有表面上的風平浪靜。」   末索里尼淡淡地說;密根利斯伯爵聽出話裡的蹊蹺,因而抬起頭。   「你的意思是?」   「越位高權重的家庭,越容不下混血兒。」   「你那邊……」   「目前為止一切還好,但幾年後就很難說。」末索里尼從沙發上起身,踱步至落地窗邊,探向窗外的天幕:「不是有個神話故事嗎,諸神的黃昏之前會先有三年嚴冬,中間沒有一次夏天。」   「Fimbulvetr。」   「嗯,漫漫長冬,黃昏前的最後一次警訊。」      ※      和著外頭一身風雪,一名男人叼著根菸,態度輕蔑地走在街上。他雙手插在口袋,但好像除此之外還捋著什麼,華達呢風衣翻飛如羽,連他的深藍色短髮也隨之飄動。走過下一個街口,又一陣狂風颳起,男人身邊的郵箱發出嗡嗡嗡的風的回音。他的右手從口袋裡伸出,甚是不耐地撥開被風雪吹得難過的劉海,金邊眼鏡之後那對暗藍色瞳孔,帶著冰冷漠然的視線,不著痕跡,瞥過斜後方一輛從十分鐘前就已跟蹤他的淺白色轎車。   因為察覺到跟蹤的車輛逐漸縮短他們之間的距離,男人瞳孔微微瞇起,眼中那抹略帶殺氣的尖銳味道越趨強烈,但還是如此淡漠怠慢。他並沒有停下腳步,繼續以與剛才相同的速度往前穿過馬路。前方有一盞明滅閃爍的路燈,早已壞了好些時候,這一帶晚間從來不會有什麼行人或車輛經過,跟蹤男人的車子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既然已經來到艾札拉市南郊廢棄的海龍監獄附近,對方也沒有繼續躲躲藏藏的理由。   那輛車子完全不掩行蹤,趁男人馬路過到一半,用非常粗魯的手法殺到路中間,硬生生截斷男人正行走的這條道路。緊接著後方車門一開,一名彪形壯漢閃身而出,手拿電擊棒對準男人的脖子猛下。   男人充滿鄙視情緒的臉孔傲慢地皺起眉頭,這一回他從口袋裡伸出的是左手,一把手術刀就拿在手中。他的動作太過優雅,以至於彷彿行動緩慢。但是,剎那間倒下的是彪形壯漢,他的脖子留著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紅割痕,電擊棒呯地摔在地上,被男人的右腳踢開。   車內後座衝出第二個人,雖沒頭一個強壯,身手更顯俐落。藍黑色短髮的男人眼鏡之後那對瞳孔一凝,手術刀劃開第二道咽喉。緊接著,又兩名身穿黑色風衣的高大人影現身,其中之一用一把左輪手槍對著他的後腦勺,另一人才安心,手交胸前。   「霍根‧伏爾納先生,乖乖跟我們走一趟,可以保證你性命無恙。」   雖然出口的是沒有任何口音的塞萬唯爾語,黑藍色短髮的男人倒很肯定對方並非本國人民。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出聲應允任何答話,手握左輪手槍的男人忽地吐血,胸前湧出汩汩紅水。   原先那男人大吃一驚,正想抽身後退,霍根‧伏爾納左手的手術刀朝他射去,他的喉嚨被整個貫穿,像射飛鏢那樣,他雙眼一瞪,坐到地上。   剛才的一連串劇烈動作惹得霍根的衣襬翻飛不斷,此時才稍有止歇。他隨意撫平皺褶,蹲下身,用已死男人的西裝大衣將手術刀上的血痕擦拭乾淨,眼鏡之後那對水藍色瞳孔沒有太多情緒。他全身上下一如衝突發生之前保持單調、簡單的狀態,除卻右手掌心一片溽紅。   倒下的男人之中,用左輪手槍對準霍根‧伏爾納的傢伙胸前有一片撕裂般的傷口。不像野獸撕咬,倒像被什麼扯開。些微的電流在傷痕處跳動,然後消失。   霍根‧伏爾納重新起身,一台淺銀色的私家轎車駛到了這個路口。   一名戴著茶棕色粗框眼鏡,黑色長髮的女人拉下車窗。車子的後座還坐著一位大約五、六歲左右,和霍根‧伏爾納同樣是藍黑色短髮的小男孩。男孩顯然看見車子之外那些屍體,他一句話也不敢說,乖乖地縮在角落。   「伏爾納醫師。」   那位黑髮女人解開車鎖,讓霍根‧伏爾納坐到副駕駛座,然後重新上鎖開車離開這個區域。   「今天的實驗怎麼樣,凡門。」   「和昨天差不多,還未有進展。」開車的女人淡淡答了一句,眼神不經意地晃到後照鏡,然後晃到隔壁的霍根臉上。   「米赫爾上將那邊似乎來了位很有份量的客人。」   「誰?」   「他們管他叫末索里尼,聽說從兆洲來的。」   「兆洲?」霍根‧伏爾納思忖著這個遙遠區域,然後瞥了眼後座的男孩。   「他呢,有幫上忙嗎。」   「和往常差不多。」   車子裡陷入一片沉靜,那是由於兩人都屬於話少的那一類人。後座的男孩手心冒汗,只好擦在自己的衣服上。他看看窗外,這裡距離家還有好長一段路,如果可以,他真想馬上回家,然後遠離這兩個人。   霍根又瞥了男孩一眼,眼神裡沒有任何溫柔。      ※      與此同時,也有一名男孩坐在車子的後座,聽著窗外飄搖的雪花聲。   「爸爸。」米勒斯膜‧昂‧帕藍卡手中握著一杯奶昔,喝沒幾口就停下動作。   「嗯,怎麼?」塞萬唯爾議會院現任的議員──巴克瓦德‧昂‧帕藍卡伯爵坐在後座左方,他伸出一手拍拍右座兒子的頭。   米勒斯膜指著窗外的天上:「為什麼天空會下雪?」   巴克瓦德壓低視線,也朝窗外看去:「雪在天上形成,很重,就掉下來了。」   「掉下來?」   「嗯。雪是什麼變成的?」   「我知道,是水。」   「沒錯。天上的雲由水珠形成。當天氣冷,水珠凝結成雪,然後掉下來。」   「那為什麼小水珠不會掉下來?」   「因為水珠比雪還小,更輕,所以會飄著。」   「那如果我也很小很小,是不是也會飄起來。」   「嗯,如果你的比重比空氣小。」   「什麼是比重啊?」   「簡單來說,就是要比空氣輕。」   「像小鳥嗎?」   「小鳥不是飄起來,小鳥用飛的。」   「小鳥用翅膀,所以叫飛,雪沒有翅膀,所以叫做飄。」   「嗯……的確可以這樣說。」   車子駛經一家附有車道的速食店,米勒斯膜知道這是回家前最後會碰到的,立刻指著外面嚷嚷:「停車──停車!」   「……怎麼了,勒斯?」   「我要買奶昔。」   「勒斯,你不是買一杯了,你還沒有喝完。」   「但哥哥沒有,卡萊爾在家裡等我。」   巴克瓦德瞭然,拍拍前座司機的肩,示意他往速食店開。   「既然如此,剛才為什麼不一次買兩杯?」   「因為奶昔會融化啊,跟雪一樣。」   米勒斯膜開心地說,低頭繼續吸吮他的香草奶昔。      車子晃過免下車點餐口,對面的取餐車道也有一輛車子經過,米勒斯膜視線飄向車外,看到那輛車上也坐著一名男孩。   很淺的金髮,很漂亮的顏色。米勒斯膜的髮色也很淡,但卻不是金色,比較接近奶油般的褐色。米勒斯膜因此不由得多看了那男孩幾眼,對方有著一對明亮的茶色瞳孔,車外雪花的白皙反射在他眼瞳深處,透出十分乾淨純然的美。      「公主砲彈腿──」   金髮男孩粗魯地抓著兒童餐附贈玩具,拿長髮公主的腿去撞前面開車的男人的肩膀。   「你這孩子,乖乖坐好五分鐘可不可以。」副駕駛座上的女人沒好氣地回過頭來,那男孩格格笑了幾聲,抓著長髮公主的頭髮,把玩具甩來甩去。   「不喜歡這個禮物,就留給妹妹吧,色諾凡斯。」開車的男人,達米安‧傑拉鄧趁紅燈的時候稍微回身同他的兒子說話:「拉拉不是在蒐集這次的兒童餐贈品?」   「我知道啊,我答應幫她蒐集,還要幫她做一座娃娃屋!」   「……你什麼時候對妹妹這麼好?」   「因為她說會幫我跟她的同學交換怪獸卡。」色諾凡斯嘻嘻笑著:「而且她說我的機器人可以跟她的芭比娃娃打架,我們需要一座娃娃鬼屋來玩探險遊戲。」   「你們不要又把客廳拆了……」女人頭痛地說,嘆口氣。   駕駛座的男人露出一抹淺笑,伸手撫摸女人的脖子:「下個月我們請個保姆,妳就能輕鬆點。」   「話說回來,為什麼突然之間有了這筆閒錢?」   「今年五月的時候,我不是被一通電話叫出去?」   「嗯,那天晚上孩子們都睡了,你急急的要我把軍服拿出來。」   「那天我接到一則人事命令,詳細情況就不多說,總之,有個新的單位成立,這幾個月因為多了贊助,津貼也往上調。」   「爸爸被加薪了?加薪加薪?」後座的男孩偏要插嘴,講出一個其實他也才剛剛學會的詞彙。   「對,所以色諾凡斯可以買一直想要的腳踏車,拉拉也可以買那件聖誕禮服。」   「耶!那我還要安全帽和喇叭!」   「但你只能在家附近玩。」母親補上這句:「如果亂騎到別的地方,我就要沒收喔。」   「好啦好啦。」   「也別又載著你妹妹跑到大人找不到的地方。」   「唉,好啦好啦──」      ※      淺銀色的私家車停駛於艾札拉市西,帕格瑟斯區一條街道前。這一帶很安靜,過了晚餐時間就更鮮有人煙。霍根‧伏爾納開門下車,並沒有刻意與駕駛座上的女人道別,打開後座的門,要求與他有著相同髮色的男孩趕快下來。   街道右邊是一幢獨棟的三層樓洛可可式建築,一大一小的兩人朝著這棟房子走去,霍根並伸手從口袋裡掏出鑰匙。就在這棟別墅二樓的窗邊,一名身材嬌小的藍髮男孩訝異地看到外頭那兩個人,趕緊衝向廚房裡正清洗碗盤的母親。   「媽媽、媽媽,爸爸和哥哥回來了。」   「嗯,好好好,你趕快回餐桌上寫功課,免得等一下爸爸不高興。」正好把最後一只瓷盤沖過清水的女人叮嚀說道,那男孩一溜煙跑向餐桌,爬上遠比自己高的椅子上坐好。他才剛拿起鉛筆,就聽到一樓大門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然後是一大一小的脫鞋、上樓腳步聲。   「你回來啦?」妻子身分的女人走向霍根‧伏爾納,接過霍根遞來的風衣。霍根並沒有明確與女人打招呼,只「嗯」了聲,低頭要求跟在他身邊的男孩到樓上洗澡更衣。   而女人,卻連正眼也沒瞧那男孩一眼,將丈夫的長襬風衣稍微折個幾折,拿在手上:「西鐸克今天完成了分數的加減,他才五歲,就已經學會四年級的功課。我帶他做過測驗了,他的智商超過一般水準。」   霍根‧伏爾納因著女人這番話,淡淡瞥向坐在餐桌上的男孩。男孩伈伈俔俔看著父親,動也不動,而被叫去洗澡的另一名孩子也還留在原地不敢邁步,兩名年齡相近的男孩眼神裡有著同樣的忐忑,對於同一個人的恐懼。   「……亞肅,我不是叫你去洗澡?」   幾秒之後,霍根忽然吐出這麼一句。比較大的男孩立刻點頭,一溜煙地朝樓梯跑走。霍根瞥開原本集中於較小的男孩身上的視線,對於妻子剛才所說的話不以為意,甚至帶點苛薄的嘲諷情緒,邁步越過女人,往書房的方向去。   女人訝異地看看丈夫、又看看坐在餐桌邊的兒子,臉上帶著被刮了一巴掌那般的難堪情緒。她抓緊手上的風衣,手指微微陷入衣服,然後轉身想將風衣拿到樓上放好。   「……西鐸克,你在做什麼。」女人忽然注意到西鐸克‧伏爾納放掉原本拿鉛筆的那隻慣用左手,接著彆扭地用右手重新抓起鉛筆。   西鐸克沒有回答問題,只是繼續動作,這讓做母親的火氣有些湧上。   「西鐸克,我問你在做什麼,為什麼用右手寫字?」   「我是右撇子,媽媽。」西鐸克低低地說,固執地在作業本上想用右手寫出一個完整的數字。   「你胡說什麼,你是左撇子,西鐸克。」   「不是,我是右撇子。」西鐸克用力搖著頭:「我跟爸爸不一樣,我用右手。」   「你……」   那女人臉上閃過一抹慍色,正想開口說話,位於書房的霍根卻傳來呼叫她的聲音。   女人低頭看了自己的兒子一眼,又回頭看看丈夫,最後把手中的風衣交給兒子。   「替爸爸拿到樓上放好,然後和哥哥去洗澡。」   「嗯。」   西鐸克跳下椅子,接過那件風衣,快步朝樓梯的方向離開。      「明天替亞肅向學校請假,他要跟我去實驗室。」站在書房門口的男人摘下他的眼鏡,打開書房的燈。他並沒有回頭看著妻子,直接就送出這句吩咐。   「又請假?亞肅這個月已經請了超過十天的假。」   「不關妳的事,妳只要幫他請假就好。」   「……霍根,你沒聽到我剛才說的話嗎,我說我帶西鐸克做過智商測驗,他測出來的結果比同年齡的孩子高太多,他是個天才。」   「關於這件事,我已經聽到了。」   「那為什麼你沒有任何反應,你不高興嗎?」身為妻子的女人,雅斯培‧昂‧奧芬巴哈‧伏爾納,對她的丈夫送出不滿與質疑的視線:「西鐸克這麼厲害,為什麼身為父親的你一點也不為他高興!」   「厲害?」那男人冷冷瞟過妻子臉上帶著敵意的表情:「智商高於一般水準就能叫做厲害,那這個世界上厲害的人未免也太多了些。我以前也是個天才兒童,那又如何。」他隨手打開電腦,瀏覽信件:「想要討得我的歡心就對亞肅好一點,少整天東一句西鐸克、西一句西鐸克。」   「我不要!亞肅又不是我生的!」   霍根抬頭看著發飆的妻子,臉上表情不為所動。   「真的這麼喜歡亞肅,就叫他母親出來照顧!不要把他往我這邊塞之後又要求我盡心對待,你對自己的婚生長子什麼時候關心過了!」   「那傢伙對我的實驗沒有任何幫助。」   「你……」   「天份這種事情一出生就決定,很遺憾,妳的西鐸克並沒有遺傳到我最需要的部分。」霍根瀏覽完信箱,關上視窗,以與剛才相比,更顯嚴肅的眼神盯著雅斯培:「不要惹我發火,快去做妳該做的事。」   雅斯培覺得自己渾身發燙,她好燥熱。      西鐸克抓著父親的風衣跑上三樓,意外發現亞肅還站在三樓的樓梯口,沒有離開。   「哥哥……」   亞肅朝西鐸克伸出一手,抽走西鐸克懷裡的那件風衣。   「不要拿這個,它好髒。」   「可是媽媽說……」   「那上面有死掉的東西。」亞肅用力把風衣丟得很遠很遠:「爸爸穿著它殺了很多人,所以西鐸克你不要碰。」   「殺人?哥哥你在說什麼?」   「我親眼看見了。」亞肅肯定地說。這番強硬語氣有些嚇到西鐸克,西鐸克遲疑著,才稍微放棄關於風衣的事。   樓下忽然傳來過於響亮的巴掌聲,然後是身體撞上木櫃、以及女人的吃痛呻吟。   「媽媽──」   類似的情況已經發生過不只一次,所以西鐸克一聽立刻明白這代表什麼,他想抽身下樓,亞肅卻抓住他。   「不可以,不要下去!」   「可是媽媽她被打了!」   「不要,不要惹爸爸生氣!」亞肅的腦海裡都是今天從車內所看到、揮之不去的那些死亡畫面,今天並不是他第一次看見,他也相信這不是最後一次。   「不管怎麼樣都不可以惹爸爸生氣!西鐸克,不然你也會死翹翹。」   「誰也死翹翹了?」西鐸克嚇一大跳,急急地問。   「一些不認識的人,我有看到。」   「可是、可是媽媽她──」   西鐸克的身上微微發光,他還沒好好說完這句話,忽然感覺自己的後腦好痛好痛。亞肅一愣,扯住西鐸克,用雙臂抱住他的身體。那一瞬間西鐸克身上的光芒消失了,西鐸克感到某種異樣感覺,好比一股熱流正從哥哥體內流入他的一般。   「不可以讓爸爸知道你跟我一樣會頭痛,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你頭痛時就告訴我,我會把痛痛帶走。」   「像現在這樣嗎。」   「對,我會想辦法,把你會痛的地方都藏起來,不讓爸爸找到。」   在他的懷中,西鐸克感覺體內一些不安份的騷動的確隨著哥哥的承諾停止,而且逐漸沉入某個很深的領域,深得他不敢踏進去。   被藏起來了,像捉迷藏,亞肅會負責把那些部分藏得妥妥貼貼,絕對不讓他們的父親找到。   「西鐸克,答應我不可以去爸爸的實驗室,不可以。」   兩名小男孩忽然聽到大人上樓的腳步,他們手牽著手,一起跑向浴室。      ※      窗外雪花颳起的方向讓風的痕跡變得明顯,於是冬天的夜晚彷彿有什麼力量正在空中作畫。   艾斯密‧米赫爾佇立於窗前,兩手貼著玻璃,用一種非常期待能夠到外面玩的眼神注意著一片絢麗的戶外。今天晚上氣溫降得特別低,所以室內暖氣也開得比平常強,如此一來,窗上結了一層白霧,而艾斯密則不斷地擦去霧氣。外頭大雪紛飛,他看見白天堆疊的雪人幾乎埋入新起的風雪裡,茫茫的白色中,構成鼻子的紅蘿蔔還能隱約看見,其他蔬果可就沒有這麼幸運。與此同時,艾斯密又看向庭院那棵大樹,樹梢已經沒有葉子,爺爺親手替他搭建的盪鞦韆正在風雪裡招搖,一晃一晃。   華列燿‧米赫爾走到窗邊,輕輕地把艾斯密拉離落地窗,並把窗簾拉上。   「過來一點,艾斯密。窗邊溫度低,你會著涼。」   「爺爺,我想去外面玩盪鞦韆。」   「現在不可以,風雪這麼大又這麼晚,明天早上再說吧。」   「可是……」   「況且,爺爺等一下有事要忙,不能陪你到庭院。」華列燿蹲下身子:「艾斯密你想一個人待在庭院裡?」   「不要。」艾斯密搖搖頭:「我不喜歡晚上。」   「哈,去客廳找狒狒玩吧。」   艾斯密離開爺爺身邊,跑向客廳暖爐的方向。就在暖爐前方,有頭身形龐大的藏獒佔據了地毯的大部分位子,賴在那邊睡覺。牠是華列燿飼養的寵物,名為狒狒,艾斯密剛衝過去,牠就睜開眼睛,稍微轉了姿勢以防艾斯密跳上來的時候弄痛牠。   「你和狒狒留在客廳,爺爺到隔壁去。」   「爺爺的書房嗎?」   「嗯,晚一點爺爺陪你看卡通。」   「好,我知道了。」   艾斯密抱著狒狒,對爺爺露出極懂事的笑靨,一對過份漂亮的湖水綠眼睛彷彿也發出笑聲,然後便爬到狒狒身上,拉扯狒狒的黑色毛髮。      「好久沒看到狒狒了,牠似乎還很健康。」   「嗯,狒狒並不難養。」   華列燿‧米赫爾走入他的書房,輕輕關上房門。門板完全闔起之前,他能看見艾斯密的注意力都還放在狒狒身上,沒有注意到這頭。   「所以,既然我們六個都在這裡,就來好好談談吧。」   說這話的是個髮色帶褐的六十出頭老人,坐在沙發椅上輕鬆自在。他給人的感覺不會過於嚴肅,甚至可以說是對孩子們很有親和力的老人。他是葛雷林‧席隆特,某方面來說是這次會議的發起人。   至於他對面的沙發則坐著另一名男人,年紀明顯年輕於他,但卻滿頭白髮,擁有一對鷹隼般銳利而不含糊的天藍色眼瞳。葛雷林開場白之後,這位男人從懷中掏出某樣東西,輕輕地放到桌上。   「末索里尼,這是?」   詢問他的是華列燿,將末索里尼放到桌上的那樣東西拿了起來。   「這東西叫做銀瓶,在封郚,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禁藥。」   「禁藥?」   華列燿觀察手中那包東西,透明的塑膠袋裡裝了些許白粉,乍看之下和海洛因頗神似。   「也可以當作一種毒品,過量吸食的話會上癮,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死亡率。」   「你拿這個出來有什麼目的?」   接下去的這句話,是由另一名男人所提出。他是雷奧納多‧昂‧密根利斯伯爵,老伯爵留著一頭優雅的長髮,用髮帶輕輕繫著,就像大部分遵循古典傳統的貴族那樣。只不過他已不再年輕,因此無法掩飾髮色中略帶灰色的部分。他的眼神溫柔而且睿智,帶著些許的沉重。   「關於這點,我今天會大致告訴你們。」末索里尼緩緩地回答密根利斯伯爵的問題,眼神飄向與會人士中的最後兩位──曼凱爾‧科爾賀,現任的艾札拉市長;巴克瓦德‧昂‧帕藍卡伯爵,目前是議會院的議員之一。   今天的會議之前,末索里尼只在電視上看過這兩名男人。科爾賀與帕藍卡皆是塞萬唯爾有名的政治世家,歷代不乏首相、議會長之輩。如果順利,將來兩人或許也會步上他們祖先的後塵,成為塞萬唯爾政治界的頂尖人物。   這樣的人,或許正有機會改變塞萬唯爾的現狀。   「我想你們應該都知道,賽亞克里爾曾經派人向封郚取經,學習腦波能力。」末索里尼揮開對於太過久遠的未來的想像,繼續往下說:「後來,他們甚至也和霍黨接觸。」   「……霍黨是什麼。」曼凱爾‧科爾賀發出疑問,接過從密根利斯伯爵手中傳到的那包東西。   「這有點難解釋,你們姑且當成地下武裝份子,是和封郚政府敵對的國外勢力。霍黨他們濫用藥物,也就是使用銀瓶,培訓了一些士兵,做為武力基礎破壞封郚治安。某方面來說,是封郚的首要敵人。」   「使用銀瓶嗎。」在場眾人都聽岀這段交代中的關鍵字,巴克瓦德自曼凱爾那邊接過藥品,問了個問題:「所以,俄梅紐先生,一但服用這種名為銀瓶的藥物,會發生什麼事情。」   「九荒。」末索里尼低低地說:「最初的九荒,就是服用銀瓶之後的結果。」   「……那些怪物?」   「嗯。這種藥品能夠激發人的腦波潛力,讓一位原本完全不擁有腦波能力的人,一夕之間成為非常恐怖的殺人機器。相對的,藥效過了卻可能造成心肺衰竭、體內能量反噬,所以才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死亡率。」   「但如果成功,就會誕生出像九荒那樣的怪物,是這個意思對吧。」葛雷林若有所思,銀瓶傳回他手中。   「沒錯。這種東西被封郚政府列為禁藥,任何有腦袋的人都不會亂碰。但是霍黨濫用銀瓶,培養許多用過即丟的士兵,他們把銀瓶賣給賽亞克里爾,這件事情被封郚知道之後,立刻中斷與賽亞克里爾的教學契約。」   「換句話說,我們對抗的,居然是這種等級的怪物。」葛雷林搖搖頭:「必要的時候會和他們起衝突,有勝算?」   「不曉得,但總得試試。」   「嗯,說的也對。」   「在場的六位,除我之外,你們都有非保護不可的人。」末索里尼緩緩道:「所以你們必須要有相對的決心,如此一來我所提供的協助才有意義。」   「那當然。」曼凱爾‧科爾賀看了巴克瓦德一眼:「我和瓦德在過來的路上已經決定,雖然我們不方便站在最前線,如果各位需要任何政治上的協助,我和瓦德絕對傾力以赴。」   「嗯,為了我的兒子們,我可以用他們的性命發誓。」巴克瓦德相當嚴肅地表示。但聽到這話,葛雷林抬起一隻手阻止他。   「孩子們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財產,請不要拿他們做任何誓言或承諾。」   「抱歉,看來我失言了。」巴克瓦德苦笑。回應於此,葛雷林也露出一抹溫柔的笑靨。   「就把他們的名字留在你心中吧,願他們平安。」      ※      窗外的碎雪敲打玻璃,發出窸窸窣窣精靈遊戲般的淘氣音量。一名神色沉穩的年輕男人坐在他那間總不經意給人嚴肅壓力的議事書房內,眼睛盯著刻有核桃木紋的書桌桌面,沉默了好久好久。屋內燈光昏暗,他手中捋著一杯加冰威士忌,動了動如血般濁重的深紅色瞳孔,看向窗邊,然後又把視線帶回來,來自遙遠北國血統的冰霜般的臉孔,露出稍顯戾氣的表情。   從外表來看,他年紀輕得讓人難以想像掌握著人們望而生畏的工作,但他帶有某種渾然天成,腥風血雨盡在不言中的氣勢,如果他說一、從不有人說二。這男人名為溫斯皮爾‧沙利爾,是無視於這個社會的法律與規範,在地下世界建立起穩固地盤的沙利爾家族教父,雖然目前為止沙利爾家族還不是勢力最大的一支家族,他的成就已經讓許多人敬畏害怕。   原本房裡一直都很安靜,後來隱約地,他聽到有人正朝這裡接近的聲音。一名女人走到門邊敲了敲門板,然後推開房門,懷裡抱著一位長得十分討人憐愛,看來相當年幼的紅髮女孩,女孩擁有絲綢一般,柔順光滑的酒色長髮,微微垂在肩膀,因為還很小的緣故,髮量並不茂密,輕柔的像羽毛。小女孩還抱著一隻彩色的花鹿玩偶,看見房中男人,開心地咧開緋紅色的唇瓣。   「爸爸,比提雅要說晚安──」   女孩甜甜地說;女人抱著小孩走進書房,那男人原本嚴肅冰冷的表情融化,對進來房裡的兩人露出一抹笑靨,起身走到兩人旁邊。   「要去睡覺啦?」   「她明天還要上幼稚園,我早點帶她休息。」女人微抬起頭,對高了她一個頭之多的丈夫說道,男人溫柔地將她的長髮帶到耳後,然後看向女孩。   「刷牙洗臉了?」   「有,比提雅要GOODNIGHT KISS。」   小女孩朝父親招手,然後生澀卻霸道地在父親頰上,留下都是口水的一個淺吻。   「晚安,比提雅。」   「晚安,爹地。」   女人把女孩抱走前,空出一手撫摸過男人的臉頰:「你也早點休息,不要累壞身體。」   「嗯,妳先回房。」   「要我等你?」   「不用了,今天晚上還有位訪客。」   「……這麼晚?」   「是愛琳‧赫佐格。」   女人聽到這名字,因為訝異而微皺眉頭。   「怎麼了嗎?」   「我也不知道,但若沒有重要事情,赫佐格不是會隨便登門拜訪的人。」   「嗯,我知道,所以我為你擔心。」   「沒關係,不會有事的。」   那女人嘆口氣:「溫斯,我永遠站在你這一邊。雖然很多事情你不能讓我知道,並不表示會因此失去我的信任。」   溫斯皮爾‧沙利爾看著他妻子的眼神忽然帶著尊敬的情緒,然後點了點頭。   「謝謝妳。」   「走吧,小比提雅,我們去睡覺了。」   「拜拜,爹地。」   「晚安,兩位。」   女人帶著小孩離開書房。趁她完全把房門帶上之前,溫斯皮爾‧沙利爾看到他的輔佐正朝這邊走近。那男人名為葉奧曼‧亞臣,他先朝女人敬禮示意,才快步來到書房門口。   「閣下,席隆特夫人到了。」   「嗯,請她進來吧,好好招呼。」   「了解。」   幾分鐘後,有著燦爛金色捲髮的女人被帶入這間議事書房,她的年紀略長於溫斯皮爾,穿著以蓋荷特塞爾羊毛細織成的合身上衣、西裝褲,麂皮縫成的短外套,手中則是狐裘大衣,以及剛脫下的羔羊皮手套。   「好久不見了,沙利爾閣下。」   「好久不見;請問我該以赫佐格稱呼、或者席隆特夫人?」   「嗯,雖然結婚之後並沒有刻意冠上夫姓,對外我習慣自稱亞曼德‧席隆特夫人。」   葉奧曼‧亞臣替愛琳‧赫佐格拉開書桌對面的那張椅子,好讓愛琳方便入坐。然後葉奧曼安靜地取走愛琳手中那件狐裘大衣,掛到旁邊的衣架上。   「今天特地致電拜訪,夫人想必不會帶來什麼好消息。」溫斯皮爾並沒有馬上坐下,而是走到酒櫃旁,以手勢示意愛琳是否也來杯烈酒。愛琳欣然點頭,溫斯皮爾動手替兩人各倒了杯威士忌。   「兩件事情;其中之一我想依你的人脈,應該已經得到消息,但為防萬一我還是應該通知一聲。」   「願聞其詳。」   「上一次幾個家族開會解決賭場分紅,沙利爾讓伊凡‧瓦戈涅夫顏面盡失,瓦戈涅夫家族不會善罷干休。」   溫斯皮爾‧沙利爾點了點頭:「我已經聽聞他們打算暗殺我,這幾天早就加派人手。」   「嗯,若沒有人在背後撐腰,伊凡‧瓦戈涅夫不敢對你下手,你該注意身邊原本你所敬重的那些大老們。」   「……我們的想法一致。」溫斯皮爾‧沙利爾謙虛地問:「但我對於幕後主使沒有半點頭緒,夫人若有想法,但說無妨。」   「除了維索沃,不會有家族願意支持瓦戈涅夫。」   「維索沃閣下?」   「沙利爾家族經營的走私生意一直都讓維索沃窒礙難行,維克托‧維索沃表面上看起來與世無爭,卻從沒真正放開大權。」愛琳嚴肅地表示:「不管從什麼角度來想,只有他們最有可能。」   「原來如此。」溫斯皮爾‧沙利爾眼神瞟向葉奧曼,葉奧曼走上前來,溫斯皮爾低低地吩咐著:「明天小孩去幼稚園之後,也找個名目讓比提雅出去一趟。看安排她到市中心逛街買衣服、或者拜訪朋友都好。」   「是,這方面我會安排。」   「等她回來,所有的清掃就要結束。」   「明白了。」   「最後還有一事。」對坐的愛琳話鋒一轉,溫斯皮爾可以明顯感覺,接下來愛琳所帶來的問句將遠比原先談論的事情還重要。   「我記得,你有一位今年才三歲的女兒。」   「沒錯,和我妻子同名,也叫比提雅。」   很少有人處理公事的時候會把家人也放入討論,那多半不是什麼讓人愉快的話題,溫斯皮爾心中的不安越趨明顯。   「我就乾脆直說,沙利爾閣下。」愛琳‧赫佐格頓了頓,眼神直視她對坐的男人:「你有沒有聽過來自賽亞克里爾的,清掃計畫?」      ※      「聽說瓦戈涅夫家族並不安分,很快本市的黑幫又會有新的衝突產生。」   軍務總部行政大樓的一樓,多風的大廳外頭站著一名手拿咖啡的男人。他是華列燿‧米赫爾,軍務部底下機動特別小組的總指揮。雖然規模上只是一個組別,指揮者的階級卻名列上將,於是乎他名下這個組別的重要性可見一斑。   華列燿‧米赫爾身邊還佇立著另外兩位同樣著軍裝的男人,一人肩上階級標示准將、一人則是上校。這兩名男人,階級為准將的約莫五十多歲,他是華列燿‧米赫爾的首席副官,名為斯帝恩‧德羅爾。另一人則明顯是華列燿的晚輩的年齡,大約三十五歲,名為范達因‧米赫爾,華列燿的兒子。   三名軍人站在大廳之外,軍裝風衣因著從未停過的風勢而微微擺盪。除此之外,還有一名不著軍服的男人,他穿著相當嚴謹的黑色襯衫,西裝長褲,除卻西裝外套之外還披著制式的華達呢風衣,這款風衣的胸前別有胸章,是塞萬唯爾國家警察大隊的識別徽。   「我也有接到消息。雖然目前為止還不想干涉太多,倘若這些黑道間的衝突不懂節制,國家警察會有行動的。」   「儘管嫉惡如仇,如果是野狼與毒蛇互咬,你寧可坐收漁翁之利?」   「就是這個意思。」   華列燿‧米赫爾不帶認同但也不帶批評情緒地看向這位與他交談的男人──卡爾‧德瑞達,塞萬唯爾國家警察大隊的總隊長,下領數十支隊伍,是除了警務部長之外警政權限最大的男人。   「閒聊到此為止,直接切入重點吧。」華列燿從他的副官手中接過一份文件,再將之轉交到卡爾手裡:「這是目前的所有檔案,靜候你的回覆。」   「當然。」卡爾‧德瑞達接下那份文件,瞄了眼封口處代表特殊單位的加印圖騰:「鷹隼。若是加入這個計畫,你們如何定位我的位子。」   「你不是軍隊裡的人,犯不著對我唯命是從。」華列燿頓了頓:「我們需要的是你的力量,如果之後和『他們』起衝突,請提供協助。在那之前我們互不相犯;或者應該說,一開始我們的目的就不互相牴觸。」   「換言之,我是戰力的一部分。」   「對。」   卡爾‧德瑞達點了點頭:「我很欣賞這份計畫,所以會盡全力提供協助。」   「謝謝,這是個好消息。」   「願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卡爾‧德瑞達向三人示意,轉身離開行政大樓所屬的範圍。   「……你們的感覺呢。」華列燿輕聲表示,眼神瞟向他的副官與兒子。   范達因斂下眼皮:「總隊長是個正直的人,但他正直到太固守己見。如果讓他察覺其實鷹隼計畫的出發點是為私,這個合作關係勢必被迫中止。」   「的確。」華列燿露出一絲苦笑。   「若在最符合鷹隼利益的多方考量之下,恕我直言,卡爾‧德瑞達並不會被我列為良好的合作對象。」范達因以著不算友善的目光瞥著卡爾的背影,他很少用算計的情緒衡量一個人的價值,但如果必要,他其實很擅長此類事情。   「德羅爾,你呢?」   「我的看法大同小異,可以合作,但不要推心置腹,也不用期待長期的穩定關係。」   「嗯。事實上除了葛雷林、末索里尼和密根利斯伯爵之外,我也不認為有誰值得完全信賴。」   「原來您心中早已下了定論?」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需要總隊長的力量作為後盾,所以防著點吧。」   「當然。」   「另外,德羅爾,先替我跑一趟特種部隊大樓,把鷹隼留在那的檔案都拿過來。」   「嗯,我這就去。」斯帝恩‧德羅爾行了個禮,過馬路朝另一棟行政大樓走。   現場剩下華列燿和范達因,這對父子對看一眼。   「如果你與卡爾‧德瑞達對上……有勝算把握嗎。」華列燿低低地詢問自己的兒子,而被詢問的人則露出謹慎深思的表情。   「老實說,他很強,我沒有十足把握,頂多只能平手吧。」   「連你也這樣說?」   「不過若有充分準備,能先下手為強。」   「如果我們這方先動手,勝算就大一點?」   「若有充分準備,我能拿下他。」范達因平靜地表示:「只要快敵人一步,我的能力本來就能在瞬間制伏任何人。」   范達因‧米赫爾並不是一個自大的人,他這句話的確中肯而毫無誇張。   他的父親也了解這項事實。   「到時候就拜託你了。若有萬一,非得決裂的時候,我們只能靠你。」   「嗯。」   「話說回來,」華列燿‧米赫爾開始轉身走回行政大樓,范達因跟在他身邊:「昨天艾斯密回去之後,睡得還好?」   范達因露出一抹笑容:「晚上還吵著要和狒狒玩,被瑪琳早早哄上床,今天早上賴了床呢。」   「這樣啊。」   「下午打算陪他媽媽出去一趟,那對母子不曉得鬼鬼祟祟的約定好什麼事情。」   「喔?」華列燿露出感興趣的表情:「居然連你都瞞著?」   「我完全被蒙在鼓裡,瑪琳一句話都不肯透露。」范達因溫柔地莞爾一笑,然後隨同他的父親進了行政大樓的自動玻璃門。      ※      「這個是玫瑰花、這種叫做薔薇、然後這是月季。」德瑞里西華‧昂‧密根利斯翻開一本百花圖鑑,指著上面各種花形並唸出正確的名字。和他一起趴在地上看這本書的是名有著輕柔的紅色長髮,綁著公主頭的嬌小女孩。她的眼睛是與髮色相近的暗紅,很有朝氣的盯著德瑞里西華所指的那些花朵,還沒等德瑞里西華完整把一整頁的花名都說完,就動手翻到下一頁。   「等一下,我還沒有講完!」   「可是我看完啦。」比提雅‧沙利爾又翻開下面一頁,接著又是順下一頁。她翻頁的速度快到沒人看得懂書裡寫著什麼,事實上,她只是任性又缺乏耐心地隨自己的喜好翻書。   「等一下啦,我都還沒有看!」德瑞里西華生起氣來,從比提雅手中把那本圖鑑搶走,結果惹得比提雅大吃一驚。那瞬間,小男生和小女生都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威嚴居然受到對方質疑。   「還給我,是我負責翻書的耶!」   「這本書是我拿下來的,所以我來翻!」   「可是你看得好慢!」   「妳根本就沒有在看啊!」   兩個小孩這樣你一言、我一言,到了最後居然互相拉扯頭髮,然後大哭了起來。幼稚園的保姆聽到這陣熟悉的哭聲,無奈地走向這邊蹲下,瞪著眼前兩名小朋友。   「你們兩個又怎麼了,德瑞你不要每次都跟新同學吵架。」   兩名小朋友並不像其他孩子那樣立刻出聲告狀,而是繼續嚎啕大哭。幼稚園的年輕保姆嘆了口氣,決定起身離開不管他們。五分鐘後,第一個人先認輸,比提雅‧沙利爾吸吸鼻子,眼睛被她最後偶然翻到的某一頁圖片給吸引住。   「這是什麼花!」   她的手指非常不客氣的指上去,另一手用力拍了書本。原本還略帶啜泣的德瑞里西華也停止哭音,擦擦眼淚,把圖鑑抓到自己面前。   比提雅剛才所指著的,是形似吊鐘,相當嬌小的白色花朵。德瑞里西華「喔」了一聲,露出得意而且慷慨的表情,又把圖鑑推回比提雅面前。   「這個叫做雪花,或者雪片蓮,花語是美麗!」   「雪花?它是雪嗎?」   「不是啦,這是花,笨蛋,花跟雪又不一樣。」   「可是它明明就叫做雪花啊!不要罵我笨蛋。」   「因為它長得很像雪,所以大家都叫它雪花。我家花園有種很多很多,如果妳想要的話,明天我可以摘來給妳喔!」   「嗯……雪花有紅色的嗎?」   「紅色?妳要紅色做什麼,白色才像雪啊。」   「可是……可是比提雅喜歡紅色……」   「可是紅色的雪花就不像雪花了!」   「我不管嘛,有沒有紅色的。」   「就跟妳說紅色就不是雪花了呀。」   「所以沒有囉?」比提雅‧沙利爾露出有點失望的表情,又吸了吸鼻子。   「不然妳就不要喜歡雪花,有很多其他花都是紅色的。」   「可是我喜歡雪花!」   「吼──不跟妳講話了啦,妳都聽不懂。」   「我當然聽得懂,是你沒有紅色的雪花。」   「我就說紅色的雪花不是雪花,妳好煩喔。」   「可是我就是喜歡紅色嘛!」   「妳看吧,妳根本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      「你們兩個先去對面的咖啡廳坐著,媽媽替爸爸挑件襯衫,馬上就過來,好嗎?」   雅斯培‧昂‧奧芬巴哈‧伏爾納帶著兩名男孩,指著商場大門旁的那家露天咖啡廳。亞肅點了點頭,牽著西鐸克,兩人邊跑邊跳進入咖啡廳,找了個位子坐下。   「媽媽今天為什麼帶我們來這邊?」西鐸克‧伏爾納滿腹疑問,他接過從服務生手中拿到的飲料單,但說實話,因為他幾乎一個字也看不懂,很快地西鐸克就把飲料單給闔上。   服務生並不因為客人是兩名幼稚園年紀的男孩而稍有怠慢。她拿出點單輕聲詢問:「要喝點什麼?小朋友。」   「有沒有奶茶?」西鐸克第一個開口回應。   「嗯,要原味還是焦糖奶茶?」   「那我要焦糖。」   服務生記下一杯焦糖奶茶,轉而看著亞肅:「你呢?」   「我要果汁。」   「我們有柳丁汁、蔓越莓汁、葡萄柚汁、蘋果汁,你要哪一種?」   「有沒有奇異果?」   「奇異果的話,沒有現榨的喔。」   「沒關係,我要奇異果汁。」   「好,兩位小朋友等等哪。」   「謝謝姊姊。」亞肅甜甜地笑著道謝,那位打工的女大學生伸手搔了搔亞肅的頭髮。   「真有禮貌,兩位的餐點馬上就送來。」   服務生走開之後,兩名男孩看向與露天咖啡廳相連的商場一樓。因為一樓的店家採用落地窗玻璃裝潢的緣故,他們很輕易地就能找到在Amos男裝專櫃選購襯衫的母親,接著他們不約而同地把視線收回來,十一月的露天庭園氣溫雖然低了些,若有暖爐的話,坐在戶外的感覺是非常好的。   「這裡離爸爸的醫院很近。」亞肅低低地說:「媽媽要帶我們去找爸爸吧。」   西鐸克不懂:「為什麼啊?」   「昨天你也聽到了,爸爸要帶我去實驗室。」   「可是我……」   「媽媽也希望爸爸帶你去實驗室吧。」   亞肅露出沉重的表情,這讓西鐸克覺得不安,哥哥昨天說過,不要去爸爸的實驗室。   剛才的女服務生端著兩杯飲料走到這邊,除了這對兄弟的奶茶、果汁之外,她還另外放下一盤手工餅乾。   「來,這個請你們。」   「啊,姊姊,謝謝妳。」亞肅抬頭,又是露出燦爛甜美的笑容,好似剛才的嚴肅並不存在。西鐸克訝異地看著他的哥哥,一直到女服務生走遠了,西鐸克才開口說話。   「你喜歡那個姊姊嗎?亞肅。」   「咦,還好吧,怎麼了。」   「那為什麼你要對那個姊姊笑。」   「為什麼……因為這樣她就會對我們好一點。」亞肅伸手抓了塊餅乾放到嘴裡,注視著那位服務生的背影:「姊姊真好,是個大人了。」   「如果我們也是大人,就不用住在家裡也沒關係,對不對。」西鐸克雙腳晃呀晃的,當沒有人注意到桌子底下的情況時,西鐸克就會用這種動作排遣他的不安。   「但是因為我比你大,我應該會比你更快長大吧。」   「才半年而已,不算啦。」西鐸克嘟著嘴巴。   「但我是哥哥。」   「那又怎麼樣,哥哥有什麼了不起的。」   「哥哥要負責想辦法。」亞肅又抓了塊餅乾,塞入嘴巴:「其實我比較喜歡洋芋片。」   「我喜歡馬鈴薯。」   「啊,我也喜歡馬鈴薯,馬鈴薯很好吃,洋芋片也是馬鈴薯。」   「真的嗎?」   「薯條、洋芋片、牧羊人派,這些都是馬鈴薯喔。」   「我通通都喜歡吃──」西鐸克雙眼一亮。   作哥哥的亞肅眼神又飄向商場裡的母親,然後看著他的弟弟。   「我們逃跑好了,西鐸克。」   「逃跑?」   「就像卡通裡那樣,我們自己到外面去蓋一個家。」   「現在嗎?」西鐸克興奮地問,兩名孩子其實對於他們正談論的這件事情的嚴重性,只似懂非懂,他們能夠理解程度應該很了不起,但也僅止於此。   「我們可以到外面去,這樣也不用去爸爸的實驗室了。」   「自己照顧自己嗎?」   「我們都長大啦,所以沒有關係。」   「嗯,我會自己洗澡,也會乖乖睡覺。」   「趕快吧,要走就趁現在,等媽媽回來就會被抓住了。」   「嗯。」   亞肅又吸了口奇異果汁,然後和西鐸克分別跳下椅子,那名女服務生覺得奇怪,正想前去關心,眼角卻瞟到店門口來了五位新的客人。   五位──五位戴著墨鏡的男人。   她聽到自己的尖叫。      ※      艾斯密‧米赫爾穿著一雙黑色球鞋,很有朝氣地從羅西尼私立醫院走出來,後面跟著瑪琳‧黛德麗;他快步走下階梯,跳過地上一畦水窪,然後回過身,笑瞇瞇地看著母親。   「媽媽,我們什麼時候可以把這個秘密跟爸爸說?」   「這個嘛,晚餐的時候怎麼樣?」   「嗯嗯,爸爸一定會很高興的!」   他的母親露出一抹笑容,牽起艾斯密的手。   「來吧,陪媽媽到阿斯佳德庭園挑一條新領帶給爸爸,下個周末爸爸要陪外公參加一場酒會。」   兩人手牽著手,朝對街名為「阿斯佳德庭園」的品牌商場走,商場的外面是露天咖啡廳與噴泉池,因為離家頗近之故,瑪琳‧黛德麗經常到這附近購物,艾斯密喜歡在那個噴泉池邊玩,每走近一步,艾斯密的心情就越來越好。   「媽媽、媽媽。」艾斯密輕輕拉扯著母親的衣襬。   「嗯?」   「我們什麼時候才會知道,媽媽肚子裡的寶寶是男生還是女生?」   「醫師說要滿三個月才能確定。怎麼,艾斯密想要一個妹妹、還是弟弟?」   瑪琳‧黛德麗溫柔地問,艾斯密因為感到苦惱而皺起眉頭。   「媽媽好狡猾,怎麼問我這種問題。」   「哈,艾斯密也有回答不出來的事情?」   「因為不管弟弟還是妹妹,我都會當哥哥。」   「所以?」   「所以……所以都可以,我也不知道。」艾斯密抬起他小小的臉蛋:「媽媽想要新弟弟還是新妹妹?」   「媽媽也都可以,不管男生女生,媽媽都會像愛艾斯密這樣愛著他。」   「像愛我這樣子?」艾斯密想了想,很慎重地問。   「嗯,怎麼了?」   艾斯密低頭思忖著,伸出手指頭開始數:「我今年五歲,小寶寶一歲,明年六歲,小寶寶兩歲,然後是七歲,小寶寶三歲。」   雖然一開始的時候把還未出生的孩子的年齡算錯了,但他的數數理論上沒有錯誤。瑪琳‧黛德麗聽不出來艾斯密正在煩惱什麼,因此安靜地繼續聽著。   「所以無論怎麼樣,小寶寶都會比我還小。」   「你是哥哥呀,這是理所當然的。」瑪琳‧黛德麗停下腳步,低頭注視艾斯密的雙眼。   「……那小寶寶很可憐。」   「可憐?為什麼?」   「媽媽已經愛著我五年了,之後媽媽卻說要像愛我一樣愛著寶寶。」   其實是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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